“第一，孙传庭并没光靠赈济来混日子。他把陕西的田亩，从头到尾重新清丈了一遍。那些劣绅贪官强占的无主良田，整整二百万亩，全分给了流民。每户授田二十亩以上，还免了三年以上的赋税。百姓有地种，有饭吃，谁还跟着这些乱民瞎跑？”

王承恩眼睛一下子睁大了，对孙传庭在这么短时间内做了这么多事感到吃惊不已。

“第二，他手上那道先斩后奏的密旨，可不是摆着看的。十七个州县官克扣赈粮勾结地主，囤积居奇，全都被他砍了脑袋。抄出来的粮食银子，当场就分给了灾民。地方上的蛀虫一扫而空，他的政令自然能一通到底。”

王承恩为孙传庭决绝的手段，倒吸了口凉气。

“第三，咱们派人送去的高产作物种子，他全分发了下去。土豆，红薯，在陕北试种已经成了，夏粮收成直接翻了三倍以上。百姓不再饿肚子，自然就不会再抢粮闹事了。”

朱由检说到这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低了些：“第四，他更把流民编成了屯户，专设里正保甲，推行了屯田制。既管住了人，又种出了粮，还为将来的行动备下了军粮。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，他孙传庭是个实干家，干得非常不错。”

王承恩听得愣了神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难怪，难怪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。”

“动静当然有，他只是单线向我汇报而已。”朱由检冷声道，“晋商在陕西也有暗线，范永斗的人前些日子偷偷运了五千斤铁器进去，想武装流民，挑动民变。结果？孙传庭早就在驿站和边镇布了眼线，东西还没卸车就被他的人给截住了。人抓了，货没收，连口供都没用刑，那帮卖国贼就全招了。你说，这种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？”

王承恩心头一震，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。这哪是侥幸，哪是运气。这是从半年前，皇帝就已经开始步步为营的布局了。

‘但皇帝怎么提早就知道陕西会生乱的？又何以提前判断出谁会在背后捅刀子的？皇帝的布局和思考实在太可怕了，完全是提前调钱，调粮，调人，给了孙传庭足够的权力和资源，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，把一场足以亡国的民变，掐死在了萌芽里。’

‘这才是真正的掌控。’

朱由检嘴角含笑，对孙传庭的工作很是满意，一个想法却在这个时候跳进了他的脑海。

“李自成现在还在银川驿站当驿卒，孙传庭整顿驿站的时候，能不能顺手把他编进屯田所，给他地，又给他粮，还让他当个小屯长。把他老婆孩子都安置在屯里，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，那他还凭什么反？”

想到这里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。

“张献忠现在也不过是延安府的一个边军小旗，当前已经被调入到了孙传庭的直属营里，归到新编的巡防队之中。如今陕西灾害已解，没有了乱世条件，没有饥荒，更没有外人煽动，他们就是两个普通军汉，翻不起什么浪来。”

就在朱由检陷入思考的时候，王承恩开口接上了话，只见他脸上带着喜色，由衷高兴道：“这么说来，陕西的旱灾是真的稳住了呀？”

“自然稳住了。”朱由检点头，“而且比朕预想的还要好，还要快。”

他走回御案前，重新拿起那份捷报，又认认真真好好地再看了一遍：“告诉东厂，把陕西劣绅勾结京城言官散布谣言的证据，连夜整理出来，明日早朝当众宣读传阅天下。那些敢造谣的，即刻革职查办永不叙用。朕可以容人来质疑我的用人，但绝不能容人颠倒黑白肆意诬陷。”

“是！”王承恩应声就要退下。

“等等。”朱由检叫住他，“你亲自去内阁一趟，把这份捷报交给值房大臣。顺便告诉他们，从今天起所有关于陕西的奏报，不必经六科副署，直接送呈御前。谁再敢卡着不发，按抗旨论处。”

王承恩心头一凛，连忙应下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
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朱由检站在原地，久久没动。他让人取来全国舆图，铺在御案上。目光从陕西慢慢移开，落在山西、河南两地。

那里旱情还在熬着人，流民也渐渐多了起来，已经有零星的暴动发生了。

陕西是成了，但并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。一省能做成的事，其他省未必就能跟得上。

地方官跟地方官，是不同的，不是每个人都像孙传庭这么得力？百姓愿不愿意信朝廷？这些全都是未知数。

他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屯田法三个字。写完又觉得不妥，提起笔一圈划掉。最后落笔写下，试点推行，三年后扩充至全国。

不冒进，不激变，稳扎稳打，步步为营，这才是长久之计。

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山西地界，手指重重敲在大同和张家口这两个位置上。

晋商八大姓，根子全扎在山西。陕西这次能迅速平定下来，是因为他提前砍断了叛乱势力的一只手，而这只手就是江南士绅。

可晋商的根基还在，人脉还在，财力还在。更要命的是，他们和后金的勾结，从来就没断过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历史上的皇太极，就是靠着晋商输送的铁器粮食情报，才能一次次突破大明边关直逼京畿。

而现在，晋商这只手还伸着。

他合上舆图，对着门口的小太监说：“今日无事，不必再递折子了。”说完，朱由检转身就往后殿走去。

就在这个时候。

外头传来一阵更猛烈的脚步声，比之前那小太监的还要急，还要沉。

一个锦衣卫千户飞奔而至，浑身上下满是尘土，铠甲上更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
见到朱由检，他单膝重重跪在地上，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，声音高亢得几乎破了音：“陛下！山西八百里加急！晋商范永斗联合山西八大姓，已经把三百万石粮食及十万斤铁器偷偷运出了雁门关，全数送到后金盛京了！同时太原，平阳两府已有流民暴动，三座县城，也已经被乱民攻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