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才要改法子。”徐光启拿出新改的稿子,说:“我们试了深窖保温法,挖三尺深的坑,铺上稻草,放好薯块,盖上土再加个茅草顶,里面的温度能比外头高五度。只要不是零下太厉害,苗就能活。”
又有个老农问:“要是没牛犁地怎么办?”
“那就用人力翻。先松了表土,再点种。这本册子里都画了,一张图配一个法子,照着做就不会错。”
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一早,这些老农就分成了十队,配上驿马,分头往山西太原,陕西延安,榆林,汾阳这些地方去。每一队都配了一个农政司的官吏,带着耕作手册和种薯的样本,直奔流民的屯营。
半个月之后,麻烦就来了。
徐光启收到了第一封急报,陕西延安府派来学习技术的吏员,全是六十岁往上的老吏,学了三天,一句有用的都没记住,临走还说:“皇上就是闹个笑话,过阵子自己就消停了。”
紧接着,山西也传来了消息,有州县的官儿暗地里散布谣言,说:“洋芋是妖种,种了坏地气,还会招来旱魃。”还有人说:“朝廷要拿这些怪东西换走老百姓的麦田,以后收税按亩算,不管你收多收少。”
最要命的是,不少流民根本就没法种。没牛,没犁,连口吃的都拿不出来,哪来的种子粮?一家老小全靠着救济粥活着,哪有力气等几个月之后,还不知道能不能收上来的东西?
徐光启连夜改了章程。
他报请朱由检,下了三道旨意:“第一条,所有参与试种的流民,耕牛由官府出借,农具由地方置办,种薯由农政司统一发放。第二条,头一季的收成全归农户,免三年赋税。第三条,凡是参与试种的人,每个月由官府发两斗小米,连发三个月,当作耕作的补贴。”
旨意传下去的当天,朱由检就在乾清宫召见了徐光启。
“百姓信不过咱们。”他说,“以前赈灾的银子被贪了,种粮被克扣了,他们一听是官府发的东西,第一反应就是骗人的。所以这次,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
“你还得立几个样子出来。哪个村子种成了,就把话放出去,让十里八乡都听见。人都是跟着看得见的好处走的。”
“臣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徐光启递上一份名单,说:“第一批十个示范屯营,每个都派两个老农常驻,现场教,现场种。收成一出来,立刻就会报上来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说:“去吧。”
可麻烦还没个完。
一个月之后,陕北三个州县同时上报,奏折里写:“百姓怒极,要毁田焚种,恐怕要生民变。”
徐光启一看就知道不对劲。
他立刻派了农政司的两个主事,快马赶过去查看。半月之后,回报的人就回来了:“那些烂苗,是被人故意换掉的。差役夜里挖开田,把好薯块换成发霉的,育苗窖的通风口,也被人偷偷堵死了,苗全被活活闷坏了。”
更狠的是,当地的官员还在旁边煽风点火,让衙役混在流民里头喊:“朝廷拿烂东西来糊弄人!”,“种了妖种要遭天谴!”,差点就真的闹出事来。
朱由检看完奏报,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。
“传旨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陕北涉事的三个州县官员,全部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充作赈粮。把他们怎么换种,怎么堵窖,怎么派人造谣的证据,全都印成榜文,贴遍陕晋所有的州县。告诉老百姓,不是作物不行,是有人要害他们饿死。”
他又给徐光启下了一道密旨:“立刻派人巡查各地的育苗点,凡是发现有人为破坏的,就地拿下,八百里加急报给朕。另外,找几个真把苗种活的村子,重重有赏。”
命令下去的第五天,山西汾阳就传来了好消息。
有个叫李老栓的流民,自己家没窖,就把薯块埋在了灶房的地下,靠着灶火的余温,竟然育出了绿苗。徐光启知道之后,立刻派人去核实,确认是真的,马上就上报给了朱由检。
朱由检当即就批了红:“赏李老栓五十石小米,授保甲模范的牌子,榜示全省。”农政快报连夜加印,图文并茂登出了李老栓的灶下育苗法,还配了他蹲在苗前笑的画,那是农政司的官吏用炭笔画的,虽然糙,可胜在真实。
消息一传开,其他屯营的人都开始打听,老栓是咋弄的?灶
就在这个时候,京仓调拨的五百石小米也运到了各个州县。每个月两斗粮的补贴,准时发到了流民手里,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,终于下定了决心,种!
两个月之后,夏天就快到了。
陕晋各地的试种田,陆续都出了苗。玉米秆拔得老高,土豆叶子绿油油的一片,红薯藤在地上爬了厚厚一层。就连最旱的地方,别的地都裂了缝,这些田里的作物,照样长得好好的。
老百姓全是眼见为实的主。
“真活了?”
“比麦子长得还旺!”
“老栓家那灶坑里都能长,咱凭啥不行?”
原先抵触的人,现在也抢着要种薯。原先观望的人,主动去找农政司的官吏问法子。有些村子甚至自己凑钱买了牛,搞起了互助组。
徐光启站在延安城外的一个屯营里,看着眼前的景象,眼眶有点发热。
田埂上,一个老农正拿着耕作手册,一字一字念给旁边的人听:“深沟高垄,防涝。轮作换地,养土。”旁边十几个人蹲在地上,听得认认真真的。
他回头对着随行的官吏说:“再印三千册。不够的话,就抄。一定要让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。”
京城,乾清宫里。
朱由检正在批阅各地报上来的试种初验状。一份份看过去,他皱了许久的眉头,终于渐渐松开了。
陕西延安府报:“玉米试种三百亩,苗齐株壮,预计亩产可超八百斤。”
山西汾阳报:“土豆出苗率九成,红薯藤蔓延良好,已经有村民试挖了小薯来吃,味道甘甜。”
河南中转站报:“第二批种薯已安全抵达,损耗不足一成。”
他放下最后一份奏折,端起茶喝了一口,脸上难得露出了点轻松的神色。
就在这个时候,王承恩轻手轻脚走了进来,低声说:“徐大人刚送来的急报,陕北最后两个抵制的州县,今天主动申请要种薯了。”
朱由检嗯了一声,把茶杯轻轻放在了案上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朱由检站在窗边背着手,望着北方的方向。
过了许久,他才转过身,对着王承恩说:“时机已至,口粮已解,我们该谈兵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