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抬头看敖烈。
他在看他爹被抬走。
唐昊的头歪在担架边缘,宗主袍碎成布条挂在身上,浑身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壳。路过唐三面前的时候,唐昊的眼皮颤了颤。
那双浑浊的、失去了所有魂力光芒的眼睛里,映出了唐三的脸。
嘴唇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
但唐三读懂了。
两个字。
“走……”
担架继续往前移动。唐昊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终被押送的士兵挡住了。
唐三的手指在碎石上慢慢攥紧。石子的棱角扎进掌心,不疼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脑子里像被灌了一团棉花,嗡嗡嗡的,连刚才发生的事都觉得不真实。
半年的苦修。
大须弥锤法。
昊天九绝。
全部——全部一文不值。
站在那个男人面前,他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了。
这种差距不是努力能填的。不是十年能填的。也许——
唐三不敢想下去。
脚步声靠过来了。
不急不缓。
囚牛停在唐三身前三步。
白袍干净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战争,龙形琴挂在腰间,指尖还搭在琴弦上,没松开。
他看着跪在碎石里的唐三。
“站起来。”
唐三没动。
囚牛也不急。
他在原地等了几秒,然后换了个说法。
“你还年轻。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”
唐三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紫极魔瞳灰暗了很多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重新开始?”
唐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“我还有机会吗?”
囚牛看着他。目光温润,但里面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清醒。
“放下仇恨。好好活着。”
囚牛顿了顿。
“比什么都强。”
唐三盯着他的脸。盯了很久。
囚牛比他大一岁。但此刻站在这里,像大了十岁。
唐三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全是碎石留下的血痕。
他想起了很多。
史莱克被取消资格的那个晚上。从客栈翻窗离开的那个黑夜。
在昊天宗地下室苦练的那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。
还有父亲说“让敖烈跪在你大伯的灵位前”时脸上的光。
那些光全灭了。
唐三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血和汗混在一起,越擦越脏。
他把掉在地上的昊天锤捡起来。
锤面上大须弥锤法的蓝紫纹路还在微弱地闪,一明一暗,像快要断气的萤火虫。
唐三把锤子插进腰带里。
然后站了起来。
膝盖酸得要命。站稳的那一刻腿抖了一下,差点又栽回去,但他硬生生撑住了。
“囚牛。”
“嗯。”
唐三看着他。没有恨意,没有敌意。甚至连不甘都淡了。
眼底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、什么都被抽走之后的茫然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
两个字从嘴唇里滑出来,轻到差点被风盖过。
囚牛微微点头,没多说。
唐三转身。
背着夕阳,朝天斗城外的官道走去。
步子不快,但也没停。昊天锤挂在腰间,锤身的蓝紫光芒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了。
影子被拉得老长,拖在碎石满地的战场上。
经过倒塌的辎重车。
经过扔了一地的昊天锤。
经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。
唐三一步都没停。
身影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了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,融进了西沉的日头里。
囚牛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。
他叹了口气。声音很轻,被晚风一吹就散了。
然后转身,朝天斗城的方向走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