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何晏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发了会儿呆,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些事——炒钢生产线怎么布局,四座反射炉怎么并排,传动轴怎么走,还有那个计数装置,他在纸上画了又画,总觉得差点什么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掀开,坐起来,脚踩在地上,砖是凉的,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小腿。他披上棉袄,走到桌前。
桌上摊着几张纸,墨迹已经干透了。他昨晚画到半夜,画废了好几张,揉成团丢了一地。最后一张勉强能看,上面画着四座炉子并排,水轮在河边,传动轴从地下穿过,齿轮箱分出四路,每路对应一根搅拌臂。炉前画了一个小方框,里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计数器”三个字。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齿轮,写了“陆衡之”三个字,打了个箭头指过去。不是他不想画清楚,是他实在不懂齿轮,只能把问题丢给懂的人。他拿起那张纸,对着油灯照了照,墨迹干了,纸面微微泛黄。他叹了口气,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推开门,院子里白花花的,又落了一层薄霜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蹲在上面,缩成一团,羽毛蓬松,像一个个毛球,看见人来了也不飞,只是歪着头看他。他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晨光里散开,冷空气灌进鼻子里,凉飕飕的,带着霜冻的味道。黄三娘在厨房里忙活,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刺啦刺啦的。他喊了一声“娘,我不吃早饭了,路上吃”,从锅里抓了两个窝头,烫得直甩手,左手倒右手,右手倒左手,揣进怀里,推门出去了。
沁河边,永利工坊的烟囱已经冒烟了。青灰色的烟从烟囱口涌出来,被晨风一吹,散成一片薄薄的雾,贴着河面飘,像是河水在冒热气。何晏推开工坊的门,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焦炭的气味和铁锈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燥热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脸。炉火烧得正旺,金门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白色的,把整个工坊照得通明,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张伯蹲在反射炉前面,手里攥着铁钩,正在拨弄炉膛里的焦炭。他的动作很慢,铁钩在焦炭堆里慢慢搅动,像是在搅一锅粥,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色,一刻也不离开,眼珠子被火光映得通红。陆衡之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纸笔,在记录炉温变化,每隔一会儿就在本子上写几个字,炭笔在纸上走得很快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秋虫在叫。周伯在检查水力车床的导轨,用抹布擦掉上面的铁屑,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,试试光滑度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不太满意。
何晏走到铁砧旁边,把袖子里的图纸掏出来,铺在铁砧上。图纸不大,被他的体温焐热了,边角翘起来,他用手指按住,按了好几下才服帖。“陆兄,张伯,你们过来看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工坊里回荡了一下。
陆衡之放下笔,走过来。张伯把铁钩靠在炉子旁边,也走过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铁砧旁边,低头看图纸。陆衡之的眼睛眯着,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。张伯退后一步,抱着胳膊,眯着眼看,目光从图纸的上端扫到下端,又从下端扫回上端。
何晏指着图纸上的四座炉子,说:“这是我设计的炒钢生产线,四座反射炉并排建,炉门朝同一个方向,工人操作起来不用来回跑。”他的手指顺着炉子后面的线条往上滑,“每座炉子后面连一座烟囱,高两丈,各走各的烟道,抽力不互相干扰。”
张伯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炉子的位置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,像是在摸一件实物。他缩回手,说:“四座烟囱,虽说是费砖,但好用。四个烟囱各走各的,稳当。烟道要是走不好,抽力不够,火就烧不旺。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见过官窑,三座炉子共用一座烟囱,抽力抢来抢去,中间的炉子火旺,两头的炉子火弱,烧出来的铁都不一样。”他说着,摇了摇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。
何晏又把炉前的布局说了一遍——工作平台、操作口、观察孔、鼓风口,每一样都指着图纸上的线条说清楚。张伯时不时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句“这个位置够不够人转身”、“鼓风口对着铁水还是对着炉壁”,何晏有的能答上来,有的答不上来,就用手比划,两个人商量着进行修改。说到鼓风口的时候,张伯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角度,说鼓风口要斜着往下吹,不能平着吹,平着吹会把铁水表面的渣吹得到处飞,斜着吹能吹到铁水深处,搅拌得更匀。何晏看了地上的线,说那就按您说的办。张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说老朽做了几十年,这个不会错。
说完炉子,何晏的手指移到图纸中间的传动轴和水轮上。“水轮在河边,水渠引水冲击轮叶。水轮主轴接一个锥齿轮,换向,把动力传到地沟里的长轴上,再传进工坊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长轴旁边画了一条虚线,“地沟要砌砖,盖石板,防潮。不然雨水渗进去,轴泡在水里,要生锈。”
陆衡之掏出炭笔,在图纸空白处记了一笔:“地沟砌砖,盖石板,防潮。”他写字很快,笔划简省,但清清楚楚,每个字都认得出来。他写完抬起头,说:“何公子,传动轴和搅拌臂之间的连接,用联轴器还是用齿轮?”何晏想了想,说用齿轮,联轴器不好对中。陆衡之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何晏指着图纸上的搅拌臂,说:“这是最关键的改进。不用人工搅,水力驱动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搅拌臂的长度和形状,“每根臂长两丈,末端装一个T形……额,拐棍型的铸铁搅拌头。水车一转,搅拌头就自动在铁水里画圈。速度均匀,力度稳定,比人搅的好。”
张伯伸手摸了摸图纸上搅拌臂的线条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,从臂根滑到臂尖,又从臂尖滑回来。他说:“两丈长,铁铸的,挺重。升降机构要结实,不然抬不起来。老朽估摸着,那一根臂少说两百斤,加上搅拌头,三百斤不止。”
何晏说:“用绞盘和滑轮组,两个人摇,应该行。”
陆衡之抬起头,说:“可以加一个配重。在臂尾加一块铁坨,平衡搅拌头的重量,一个人就能摇动。”他放下笔,两只手比划了一下,左手低右手高,像是在演示杠杆的原理,“臂长两丈,支点大概在三分之一处,臂尾加一百五十斤的配重,臂头三百斤的搅拌头就能平衡。一个人摇绞盘,只需要克服摩擦力就够了。”
张伯想了想,说:“不错,老朽见过水车上用这种法子,不新鲜,但好用。”他在图纸的搅拌臂尾部画了一个圈,表示配重的位置,画完了还端详了一下,觉得位置对了,才把炭笔还给陆衡之。
何晏又把计数装置的事提了出来。他指着炉前那个小方框,说:“每座炉子装一个计数器。搅拌臂每转一圈,计数器咔嗒响一声。工人听见咔嗒声,数到一千下左右,就知道该出钢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觉得这是个理所当然的解决办法——数数嘛,谁不会?
陆衡之盯着那个小方框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图纸移到何晏脸上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,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过了几息,他说:“何公子,这个法子,怕是不行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怕何晏听不明白。
何晏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陆衡之把炭笔放在图纸上,两只手撑在铁砧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说:“搅拌一千下,工人要在炉前站将近一刻钟。一刻钟里一声一声地数,还得同时看火色、看铁水状态、听炉膛里的动静。稍有分神,数就乱了。数少了,碳没烧够,出来的是半生不熟的东西;数多了,碳烧过了,出来的是熟铁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,“还有,工坊里的工人,大半不识字,有的连一百都数不到。你让他们数到一千,他们数到一半就乱了,不知道是三百还是五百。你问他数到多少了,他挠挠头,说‘大概四百吧’,可他搅拌棒还在搅,嘴里的数字已经跟不上了。”
何晏沉默了。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在网上看那些工业革命的资料,工人们对着计数器数数,好像理所当然,机器转一圈咔嗒一声,工人数到一千就拉闸。可那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工人,受过基础教育,认字,会算数。他面前这些匠人,大半辈子在炉前抡锤子、拉风箱,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让他们数到一千,确实是为难他们。
他想了想,说:“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