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,不闪不避。“打过三次。不过第一次敌人只有几十人,第二次是协助杨知县守城,那两次的时候震天雷还没研制出来,用的是三眼铳和连弩配合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有第三次用了掌心雷,那次是野战,对阵流寇近两百人,我方伤亡不过数人。”
张道澄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两百人,伤亡数人。他在心里又推演了一遍。如果这人没吹牛,这套叠阵确实有可取之处。他的手指在裤腿侧面又画了一遍阵型图,这回画得更慢,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目光不再锐利,而是变得专注,像是在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。
“你方才说的掌心雷,真的造出来了?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像是怕人听见,“杀伤力真有你说的这么强?”
何晏说:“造了一些。张公子若不信,改日到我工坊来看,我当面演示。”
张道澄盯着何晏看了几秒。他的凤眼里映着天光,亮得有些刺人。他在犹豫。这个人是真有本事,还是在吹牛?白巷里的名声他听过,玉米、铁器、新犁,这些都是实的。但火器不同,火器不是种地打铁,弄不好会炸膛、会死人。他大哥就是造火器的,他太清楚这行的门道了。可这人说得那么笃定,不像是在吹牛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他忽然问。
何晏说:“在下何晏。”
张道澄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,像是在记住它的味道。“何守备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尤其是那个掌心雷——你要是吹牛,我保证你这辈子别想再进窦庄的门。”他的嘴角微微下撇,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倨傲。但紧接着,他的语气忽然一转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但你要是真有这本事……改日你工坊里演示,我亲自去看。”
何晏拱了拱手:“张公子肯赏光,是我的荣幸。时间、地点,公子定。”
张道澄想了想,说:“正月二十一,我亲自来,你可不要让我失望。”他的手指在短匕的柄上弹了一下,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敲定了什么事。
何晏说好。
张道澄转过身,走到黑马旁边,从马鞍上解下那张家传角弓,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回头:“何守备,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三眼铳、连弩、掌心雷——是你的兵都在用?”何晏说正在用。张道澄又问训练了多久,何晏说大半年。张道澄不说话了,把角弓挂回马鞍上,拍了拍马脖子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他的手。
何晏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夕阳西斜,演武场上的沙地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张道澄站在马旁边,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,侧脸的轮廓分明,额头上那道细细的疤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傲慢是真傲慢,本事是真本事,但他心里藏着什么东西——不甘,或者不服,或者别的什么。
张道澄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张道澄先移开了眼睛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靴子踩进马镫,整个人轻轻一提就上了马背。他拉了拉缰绳,黑马在演武场上转了个圈,四蹄踩着沙地,沙沙的。
“来人,送客。”他朝场边喊了一声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倨傲。
老管家从场边的平房里走出来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那里了。他走到何晏面前,微微躬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何晏最后看了一眼演武场上的少年。张道澄已经骑着马走远了,黑马小跑着,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,一颠一颠的。何晏转身,跟着管家走出了演武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