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没停,继续奔驰。少年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,搭箭、拉弦、瞄准,又是“嗖”的一声。又中靶心。两箭紧挨着,几乎重叠。何晏看见靶心上的白灰被震落了一小片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草靶。第三箭、第四箭、第五箭——连珠箭发,箭箭不离靶心。五支箭密密麻麻挤在铜钱大的圆心里,箭羽挤在一起,像一朵绽开的花。
何晏屏住了呼吸。
马还在跑,少年收了弓,单手控缰,黑马在演武场尽头一个急转,四蹄翻飞,扬起一片沙尘。少年端坐马上,腰背笔直,被沙尘裹着却丝毫不慌,左手轻轻一带缰绳,黑马便放缓了速度,由疾驰变为小跑,又从小跑变为慢步,稳稳当当地朝何晏这边走过来。马蹄踩在沙地上,沙沙的,不急不慢。
到了近前,少年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靴子踩在地上,沙尘扬起又落下。他把角弓挂在马鞍上,拍了拍身上的灰——其实没什么灰,倒像是在整理仪容。他上下打量着何晏,目光从何晏的脸扫到脚,又从脚扫到脸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那双凤眼微微眯着,目光锐利,像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,掂量着它的成色和分量。
何晏也在打量他。十六七岁,七尺有余——约合一米七出头,在明代算是高挑了。肩背宽阔却略显单薄,正是少年人抽条长身体的阶段,骨架还没完全长开,但已经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。长期习武骑射使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虎口和食指侧面有厚茧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粗糙,完全不像书香门第的手。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,是拉弓时弓弦长期摩擦留下的。何晏心里有了数——这是个真正练过的,不是花架子。
“你就是那个守备大人?”少年开口了,语气轻慢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。“听说你打了几仗,在阳城出了名。我窦庄这边消息闭塞,还没机会见识。大人今日登门,有何贵干?”他把“大人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不像是尊称,倒像是调侃。他的嘴角微微上翘,不是笑,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弧度,像是在说:你这个“大人”,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。
何晏不卑不亢,拱了拱手:“晚辈是来拜见霍老夫人的。”
少年的嘴角动了动,嗤笑一声:“哦?见我母亲?那怕是不巧——母亲近日身体不适,不见外客。大人若是有什么事,跟我说也是一样。”
何晏心里明白了。此人就是张铨三子张道澄。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,但人家明显是不想让他见老夫人。他不知道这是张道澄自作主张,还是真是霍老夫人的意思,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,他也没必要纠缠。何晏面色不变,又拱了拱手:“既如此,晚辈改日再来便是。告辞。”他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不慢,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慢着。”
身后传来张道澄的声音,比刚才高了些,带着一丝意外。何晏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张道澄绕到他面前,挡在身前,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。那双凤眼眯得更细了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,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。“大人既然来了,不如聊聊?我也听说大人打了几仗,用的什么兵器?怎么打的?”语气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考校,但至少留住了人。他的左手搭在腰间的短匕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柄,这是他的习惯动作——思考的时候,手指总要摸点什么。
何晏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张道澄的目光锐利,何晏的目光平静。一个像刀,一个像水。刀砍在水上,水花溅起来,但水还是水。
“我的兵不多,所以不以正面硬拼为主,而是靠‘叠阵’。”何晏说。
张道澄眉毛一挑。他当然知道叠阵——宋代吴璘、吴玠兄弟在仙人关以步制骑的经典战法,他读过无数次。他没想到,眼前这个从七品守备、冶铁出身的小小里长,嘴里能吐出这两个字。他的手指从短匕上移开,在袖口上蹭了蹭,不自觉地站直了些。
“叠阵?宋代的叠阵?”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,但还是带着几分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