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天还没亮透,何晏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。不是炮仗,是锣鼓,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的,从村口一路敲过来,震得窗纸都在抖。他叹了口气,自从正月初六开工以来,好像就没有哪天能睡到自然醒的。翻身起来,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硝烟味和煮糯米的甜香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灯笼,红彤彤的,在晨风里晃来晃去,是黄三娘昨天挂的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搓了搓手,披上棉袄出去了。
黄三娘在厨房里煮元宵。灶膛的火烧得旺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,白胖的元宵浮在上面,挤挤挨挨的,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鸭子。她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,手里攥着长勺在锅里搅:“晏儿,吃一碗再走。”何晏说不吃了,路上吃。她回过头,勺子停在半空,瞪了他一眼:“正月十五,不吃元宵?”何晏只好坐下来。黄三娘给他盛了一碗,六个,白白胖胖的,浮在汤里,撒了一把桂花。他咬了一口,烫,甜,黑芝麻馅的,流了一嘴。黄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自己没吃,手搁在桌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他问您怎么不吃,她说等会儿,又说他小时候,正月十五吃元宵,烫得直哭,一边哭一边还要吃。何晏说我不记得了。黄三娘说你不记得的事多了。
吃完元宵,何晏回屋把东西收拾好。今天要去县城拜年,除了给杨镇原准备的那套七火钢裁纸刀和剃刀,他还带了几把中低档的样品——四火钢的裁纸刀,刃口也利,就是钢面上少了那种细密的纹路,卖相不如七火钢的;五火钢的剃刀,比四火钢的硬,比七火钢的差一点,但也是好东西。他用蓝布包了一层,又用草纸裹了,塞进包袱里。这些东西不送人,放到县城铺子里卖的。他拍了拍包袱,推门出去。
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,大的小的,红的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巷子里跑,嘴里喊着“灯笼会,灯笼会,灯笼灭了回家睡”。刘安也在里面,手里提着一个兔子灯,纸糊的,红眼睛,长耳朵,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怕它灭了。刘嫂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糖,喊着“慢点跑”,声音被锣鼓声淹没了。晒场上搭了一个台子,几个后生正在踩高跷,绑着长长的木腿,摇摇晃晃地走,底下的人拍手叫好,有个小孩看呆了,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都不知道。何晏站住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县城走。
县城比村里更热闹。街上到处都是人,穿着新衣裳的男男女女,挤在铺子前面看花灯。何晏好不容易挤过人群,拐进南大街,才清静些。远远看见“白巷里”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小楼的门楣上,黑漆底子,金字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,两扇木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子。何晏走进去,李二狗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手指头拨得噼里啪啦响,嘴里念念有词。看见何晏进来,他赶紧站起来,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:“少东家!您可来了!”
何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左边架子上摆着麻布和草席,麻布叠得整整齐齐,草席卷成筒用绳子系着,旁边还有几顶草编的帽子,是刘嫂带着翠儿她们新做的。右边架子上摆着锄头、犁、菜刀、剪刀,锄头把子朝一个方向,菜刀刃口朝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何晏拿起一把菜刀看了看,刃口磨得光亮,刀背上錾了一个“白”字。他问卖得怎么样,李二狗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账本,翻给他看,脸上带着得意。
“少东家,您看。开张到现在,不到两个月,卖了二十多把菜刀、十几把剪刀,锄头卖了三十多把,犁也卖了七八副。麻布卖得最好,刘嫂织的那些,一上架就没了。草席卖得慢些,但也有识货的,前两天有个客商从潞州来,一口气买了十张,说是拿回去试试水。”他翻到后面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刨去成本、租税、伙计的工钱,净赚了七十多两。”
何晏点了点头。七十多两,不算多,但铺子才开了不到两个月,能有这个数,不错了。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几把裁纸刀和剃刀,放在柜台上。“这是新打的,四火钢和五火钢的,先放这儿卖。价钱你定,四火钢的一把五两,五火钢的一把十两。”李二狗拿起一把五火钢的裁纸刀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没碰到就缩回去了,说少东家,这东西比咱们现在卖的那些好太多了。何晏说好东西要慢慢来,先摆上,有人问再说。李二狗应了一声,小心地把刀放进柜子里,锁好了。
从铺子出来,何晏往县衙走。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,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,红的黄的紫的绿的,像一条彩色的河。几个孩子举着糖人从他身边跑过去,差点撞到他身上。他侧身让开,把包袱往怀里掖了掖,加快脚步。
县衙门口的灯笼最大,两个,一人多高,上面画着龙凤,底下的穗子金灿灿的,在风里飘来飘去。差役认得他,没拦,说县尊在东厢房。何晏整了整衣裳,跟着往里走。
杨镇原在签押房里看文书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有几处墨渍,洗不掉了。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,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眉头皱着,像是在跟那些字较劲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何晏,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站起来。
“何里长,你来得正好。本官正要差人去寻你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他绕过桌案,走到何晏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你又长高了些。
何晏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他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“县尊大人,新年好。草民今日来,是给大人拜年的。”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套蓝布包着的裁纸刀和剃刀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草民工坊用七火钢打的小物件,不成敬意,请大人收下。”
杨镇原接过去,打开蓝布。剃刀刃薄如纸,在灯光下泛着青光,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;裁纸刀直刃,刀背上錾着一朵兰花,花瓣舒展,叶子纤细,线条流畅。他拿起裁纸刀,从桌上取了一张纸,轻轻一划,纸无声地裂成两半,断面光滑如镜。他把刀放下,说好钢。又拿起剃刀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没碰到,已经感觉到那股凉意。他点了点头,把刀包好,放在桌案内侧,压在那摞文书底下。
杨镇原从桌案上拿起一份用黄绸包着的文书,递给何晏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递一件贵重的东西。“这是去年你守城、剿匪的请功文书,兵部批下来了。”何晏接过来,黄绸包着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,盖着大红官印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两遍——“阳城县守备何晏,忠勇可嘉,授从七品虚衔,以示嘉奖。”他把文书折好,塞进袖子里,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,指尖是凉的。
杨镇原看着他,说你好像不太高兴。何晏说草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杨镇原笑了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响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何晏,说本官告诉你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他转过身,看着何晏,“这是好事。有了官身,范家就不敢明着动你了。你是朝廷命官,哪怕是虚的,也是官。他们再想动你,得掂量掂量。”
何晏说草民不想当官。
杨镇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何晏看不懂的东西。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,把桌上的文书拢了拢,说本官也不想当官。可不当官,怎么做事?他顿了顿,又说这个守备是虚衔,没有实权,但你有了这个身份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军、练兵。以后流寇再来,你不是“民团”,是“官军”。何晏没说话。他把袖子里的文书又往深处塞了塞。
杨镇原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一份文书上批了几个字,放下笔。他看了何晏一眼,说“还有一件事。新任山西巡抚宋统殷宋大人,上个月刚上任,正在向民间寻求能铸炮的商户。他在全省发了通告,有能铸炮者,重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何晏脸上,“你这边,有没有这个技术?”
何晏沉默了。铸炮,他当然想过。网友给他发过佛郎机铳的图纸,也发过红夷大炮的图。但那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。镗床还没造,炮管的膛线、内壁的光滑度、闭气的问题,一样都没解决。他想了想,说草民这边,还有些难关要攻克,暂时还不行。杨镇原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说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