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把做了两天,第三把做了一天。张伯的那把,他把“永”字錾在尺身上,小小的,在刻痕旁边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陆衡之的那把,他刻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衡之”。何晏的那把,什么都没刻。他把三把卡尺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,说成本一两二钱银子。张伯说要是卖呢?何晏想了想,说三十两。张伯倒吸了一口气,说谁会花三十两买一把尺子。何晏说懂的人会买。张伯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做游标卡尺用了六天。这六天里,工坊没闲着。张伯带着人又炼了三炉钢,两炉七火,一炉五火。七火钢坯一块一块码在架子上,银灰色的,泛着青光。五火钢坯堆在墙角,等着做剪刀和菜刀。陆衡之每天来工坊,蹲在工作台前面刻线,一蹲就是一整天。何晏有时候过去看,他头也不抬,手里的金刚石笔稳稳地落在尺面上,一笔一笔地刻。刻到第三天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磨出了血泡,用布条缠了缠,继续刻。刻到第五天的时候,眼睛花了,闭了一会儿,继续刻。刻完最后一根线,他把金刚石笔放下,手指头在发抖,说何公子,成了。
游标卡尺做了三把。张伯的那把,他在尺身上錾了一个“永”字,小小的,在刻痕旁边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陆衡之的那把,他刻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衡之”。何晏的那把,什么都没刻。他把三把卡尺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,说成本一两二钱银子。张伯说要是卖呢?何晏想了想,说三十两。张伯倒吸了一口气,说谁会花三十两买一把尺子。何晏说懂的人会买。张伯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正月十二,何晏从架子上取了一块七火钢坯,指甲盖大小,放在炉子里加热。钢坯烧到亮白透青的时候,张伯用铁钳夹出来,放在砧座上。锤头落下来,轻的,一下一下地砸,钢坯在砧座上慢慢变扁、变长。张伯每砸几下就停下来看看,翻个面,再砸。打到薄如纸的时候,他喊停,把钢片放在砧座上晾凉。
“这是剃刀坯子,还得磨。”张伯说,“磨出刃来才能用。磨不好,刮胡子拉肉。”
何晏说那就磨。他又从架子上取了两块钢坯,让张伯打了三把剃刀坯子。三把并排摆在铁砧上,薄薄的,亮亮的。
裁纸刀比剃刀厚一些,但也薄。张伯打了一把直的,一把弯的,一把刀背上錾了纹路的。錾纹路的时候,他很小,一锤一锤地敲,錾子在刀背上走出弯弯曲曲的线,像藤蔓。何晏说好看。张伯说好看有什么用,好用才行。何晏说都要。
琴弦最难。年前试炉的时候张伯拉过一根,但那根没量过粗细,全凭手感。这次何晏拿了游标卡尺,要拉出粗细精确的四根弦。
他把一块七火钢坯烧红,用钳子夹住一头,从拉丝模子最大的孔里穿过去,另一把钳子夹住另一头,慢慢往外拽。钢丝从孔里出来,细了一圈。他用卡尺量了一下,还粗,再烧红,穿第二个孔,再拽,再量。穿到第三个孔的时候,钢丝断了。何晏说再来。又断了一次。第三次,钢丝从最小的孔里出来,细如发丝,在灯光下闪着银光。何晏用卡尺一量,五豪,正好。
他拉了两套各四根,从粗到细,分别叫子弦、中弦、老弦、缠弦。每根都用游标卡尺量过,子弦五豪寸,中弦九豪寸,老弦十四豪寸,缠弦两厘寸。陆衡之从图纸上抬起头,说何公子,这四根弦,能弹什么曲子?何晏说不知道,得问会弹的人。他小心地把四根弦缠在木轴上,放进匣子里。匣子是周伯做的,红木的,打磨得光滑,盖子上面刻了一朵兰花,简简单单的。何晏把匣子合上,说侯小姐会弹琴吧?陆衡之说会,我听月……额,听人说过。何晏点点头,没再说话,他知道陆衡之说的是李月婵。
他又取了四块钢坯,让张伯打了三把裁纸刀、三把剃刀。加上之前的那几把,一共六把裁纸刀、六把剃刀,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。何晏挑了最好的一把裁纸刀和剃刀,用红布包好,放在一边。又挑了两把裁纸刀和两把剃刀,用蓝布包好,放在另一边。剩下三把裁纸刀和剃刀,各自装在木盘中,放进工坊前店的柜台。
正月十三傍晚,侯贵来了。他从通义村赶过来,走了大半个时辰,满头大汗。他站在工坊门口,跺了跺脚上的雪,搓着手说何里长,侯老爷让小的来传个话,明天侯老爷和李老爷一同来拜访,既是拜年,也是祝贺您苏钢法成功。
何晏说知道了。侯贵又说侯老爷还说了,想看看您的新机器,还有您说的那个什么镗床。何晏说镗床还没造,但用顶级钢材打造了剃刀、裁纸刀和琴弦,正好给他们看看。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剪刀,是工坊年前打的,钢刃,柄上缠了红绳。他把剪刀递给侯贵,说侯管事,这是给您的,过年了,图个吉利。侯贵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说何里长,这剪刀好,小的拿回去给婆娘用。他笑嘻嘻地揣进怀里,拱手告辞了。
何晏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灰蒙蒙的,山顶上的雪更厚了。工坊里炉火还亮着,张伯在收拾工具,陆衡之在画图,周伯在检查车床。他转过身,走回工坊,炉火烤着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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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四,天刚亮,何晏就到了永利工坊。今天侯、李两家要来,他昨晚就没怎么睡踏实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事——工坊收拾干净没有,东西摆整齐没有,茶水备好没有。其实这些事昨天就安排好了,他还是不放心,天不亮就爬起来,踩着霜往沁河边走。
工坊里,张伯已经在擦机器了。水力锯、水力车床、水力钻床,一台一台擦过去,擦得锃亮,连齿轮的缝隙都用布条抠过。陆衡之蹲在工作台前面,面前摊着一叠图纸,但他没在看,手里攥着一把竹尺,翻来覆去地摆弄。何晏走进去,说陆兄,今天穿新衣裳了。陆衡之脸红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袖口没有墨渍,连鞋面上的泥点子都擦掉了。他搓了搓手,说过年嘛,穿干净点。
何晏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二虎从外面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少东家!来了来了!两辆马车,还有牛车,从大路上过来了!”
何晏整了整衣裳,往外走。张伯放下抹布,站到机器旁边。陆衡之把图纸摺好塞进袖子里,跟在何晏后面,又觉得不对,退回去站到张伯旁边,又觉得太远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车床旁边,攥着竹尺,指节泛白。何晏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