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之走过来,把纸递给他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红,指甲盖发紫,攥着纸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“何公子,这是配比。生铁三份,熟铁七份。生铁用焦炭炼的那批,含硫低;熟铁用咱们老法子炼的,韧性好。”他指着纸上的数字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棉花,“鼓风的节奏,前一个时辰慢风,让炉温慢慢升;中间两个时辰快风,把温度顶上去;最后一个时辰再慢下来,让铁水稳定。总共四个时辰。”
何晏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行都标着序号,数字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。有一行写着“鼓风口角度试算”,旁边画了一个小图,标着角度和距离,箭头旁边打了个问号,问号后面写着“待实测”。他把纸还给陆衡之,说:“按你的来。”
陆衡之点点头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折了两回都没对齐,第三回才塞进去。他抬头看了何晏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张伯站起来,把手里的耐火砖放下,走到炉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炉壁上的测温孔——那是炉壁不同高度开的几个小孔,用铁杆伸进去,抽出来看颜色,就能知道炉膛里的温度。他摸了摸孔口的边缘,说:“少东家,可以点火了。”
何晏说:“点。”
点火之前,要先焙烧矿石。这是张伯昨天就交代好的。铁矿石堆在工坊外面的空地上,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人头大,最小的也有拳头大。张伯说,矿石太大,入炉化不动,得敲成核桃大小。刘大带着几个人蹲在地上敲,大锤抡起来,砸下去,石头崩开,碎屑飞溅。敲了半天,敲了一堆核桃大小的碎块,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。
何晏蹲下来,抓了一把碎矿石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有的太大,有的太小,有的棱角太尖。他皱了皱眉,说:“筛子呢?”
李二狗跑回老工坊,搬了一张木框铁网的筛子过来。何晏让人把碎矿石倒进筛子里,几个人抬着筛子来回晃,细的漏下去,粗的留在上面。粗的再敲,再筛,筛了好几遍,才筛出一堆大小差不多的矿石。何晏看了看,还是不太匀,但比刚才强多了。他心里记了一笔——等苏钢成了,得造一台水力驱动的破碎机,再配一套多层振动筛,省时省力,还匀称。现在,只能将就了。
矿石筛好了,张伯让人搬进焙烧炉。焙烧炉是工坊外面另砌的一座,不大,圆形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矿石倒进去,一层一层铺平,上面盖上柴火。张伯亲自点火,火苗从柴火堆里蹿起来,舔着矿石的表面。烧了半个时辰,矿石烧得发红,从炉里扒出来,晾凉了再敲。这回好敲多了,一锤下去就碎,碎的也更匀。张伯说,这是焙烧的用处——去水分,去硫,矿石变脆,入炉好化。
何晏蹲下来,捡了一块焙烧过的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。轻了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,颜色也从灰黑变成了暗红。他问张伯:“这矿石,能用了?”
张伯点点头:“能用了。”
何晏站起来,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把地上的霜一点点化开,泥地变得潮润润的。他估摸了一下,从点火到出铁,四个时辰,那得等到天黑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点火。”
张伯从炉口把火把伸进去。火把是松木的,蘸了油,烧得旺。火苗舔着炉膛里的木柴,木柴噼噼啪啪地响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炉底,又灭了。烟从炉口冒出来,青白色的,在工坊的屋顶下散开,从瓦缝里钻出去。陆衡之站在旁边,盯着炉膛里的火,一动不动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得通红,连睫毛都像着了火。他的手攥着袖口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
何晏站在后面,看着那团火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这是苏钢炉第一次点火,不成的可能性很大,他心里清楚。但他没说出来。张伯懂,陆衡之也懂,谁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