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边吃边聊,越聊越是投缘,素斋馆的素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撤下碗筷,换上清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冬日天短,太阳一偏西,暮色就从山脚漫上来,把院子里的翠竹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掌柜的亲自端着茶壶进来,给每人斟了一杯,又悄悄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茶是好茶,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,何晏不懂茶,只觉得喝下去嗓子眼舒服,不像平时喝的粗茶那样涩口。
李敬修端着茶杯,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站起来说:“今日这顿饭,吃得痛快。”他看了一眼侯秉钧,又看了一眼何晏,脸上的笑意像是怎么都收不住,“侯大哥,何里长,以后常来常往。老夫虽不懂冶铁,但粮食、人手、地方,只要用得上,尽管开口。”
侯秉钧也站起来,把披风拢了拢。他喝了酒,面色比平时红了些,但眼神还是清亮的。他对李敬修点了点头,说:“李老弟客气了。”又转向何晏,说:“何里长,过几日老夫去白巷里,到时候再详谈。”
何晏站起来行礼:“侯老爷随时来,草民恭候。”
陆衡之也跟着站起来,脸喝得通红,眼睛却比平时更亮。他站在何晏旁边,手攥着衣角,像是怕何晏跑了似的。李敬修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众人出了素斋馆,站在门口告别。暮色已经很浓了,远处的山只剩下黑魆魆的轮廓,近处的树也看不清叶子,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。侯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,车夫点了一盏风灯挂在车辕上,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的,把地上的青砖照得一块明一块暗。侯秉钧先上了车,掀开帘子,回头看了侯云袖一眼。
侯云袖正跟李月婵站在一起说话。两个姑娘手拉着手,李月婵的眼眶红红的,像是要哭。她拉着侯云袖的手不肯放,说:“云袖妹妹,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?”侯云袖拍了拍她的手背,说:“过几日伯父去白巷里,我若是得闲,就去看你。”李月婵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站在何晏旁边的陆衡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来。
侯云袖松开她的手,走到马车旁边。丫鬟掀开帘子,她扶着车辕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,她忽然又掀开了,探出头来,往何晏这边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她的脸被风灯的光映得柔和,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。她对何晏笑了笑,大方地,不躲不闪的。
何晏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回以微笑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便放下帘子,缩回去了。车夫吆喝了一声,马车缓缓动起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风灯在车辕上摇摇晃晃,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李月婵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走远了,才转过身来。她看了陆衡之一眼,又看了李敬修一眼,低着头,不说话。陆衡之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站在何晏旁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攥着衣角,一会儿又松开。
李敬修叹了口气,说:“回去吧,天黑了,路上不好走。”他对何晏点了点头,说:“何里长,今日怠慢了。改日再请。”
何晏说:“李老爷客气了。今日受益匪浅,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李敬修带着李月婵上了自家的马车。李月婵上车前回头看了陆衡之一眼,这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,但陆衡之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根木头桩子,嘴巴张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马车走了,他还在那儿站着,直到车影消失在路尽头,才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