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自己要拦他，而是在替殿里的人拦他。

何晏收回目光，看着她说：“多谢小姐提醒。这梅树倒是有些年头了。”

她微微松了口气，接话道：“听庙里的师父说，是万历年间种的。每年冬至前后开得最好，家母在世时，常带我来观赏。”

何晏听见她说“家母在世时”，不好接话，看了一眼殿门前的石阶，随口岔开话题：“这庙里的香火倒是不错。门口那口铁香炉，铸工精细，是本地匠人的手艺？”
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微微一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的弧度不大，但看着让人舒服。她说：“公子好眼力。那香炉是通义侯家早年捐的，家伯父的手艺。”

何晏有些意外。他本来以为她是李小姐，但现在看来，她不是。通义侯家，他知道，阳城最大的冶铸世家，祖上几代都是铁匠，传到这一代，家业已经做到了泽州府。他拱了拱手：“侯家？可是通义村冶铸的侯家？”

她点头：“正是。公子也知道侯家？”

何晏说：“久闻大名。我家在白巷里有一间冶坊，常听人说起通义侯家的铁器。”
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何晏注意到了。她问：“白巷里的冶坊？可是何家冶坊？”

何晏有些惊讶：“小姐也知白巷里？”

她略显得意，嘴角微微翘起来，但语气还是稳稳的：“通义侯家世代冶铁，我虽是女子，从小也听伯父和工匠们议论。听说白巷里何家新继任的工坊主，用焦炭冶铁，成色比木炭好得多——可是真的？”

何晏这次是真的惊讶了。一个闺阁小姐，知道焦炭冶铁？他看着她，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是真的。焦炭炼出来的铁，比木炭的韧，杂质也少。”

她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声很轻，像梅花瓣落在雪地上。“伯父常说，木炭冶铁，铁质偏脆；焦炭冶铁，火力更旺，铁质更韧。只是焦炭难得，火候也难掌握。公子的工坊能做成，想必是有些独门手艺。”

何晏被说中了专业上的事，不由得认真起来。他看着她，说：“小姐说得不错。焦炭冶铁确实比木炭难，但炼出来的铁，做农具、兵器都更耐用。关键是炉温和密封，焦炭的火比木炭旺，炉壁要加厚，密封要严，不然热量散得太快，反而浪费。”

她听着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她点头的样子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，是真正在想、在琢磨的那种。她说：“伯父也试过用焦炭，但火候总是差一些。他曾说，若有人能解决焦炭冶铁的法子，阳城的铁器，能比现在好上三成。”

何晏被勾起了谈兴，但又觉得跟一个闺阁小姐说这些不太合适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她看出了他的犹豫，笑道：“公子不必顾虑。我虽是女子，但从小在冶坊长大，这些粗活听得多了。伯父常说，可惜堂兄在外经商，否则早该让他去白巷里跟公子学学手艺。”

这句话既打消了何晏的顾虑，也暗示了侯家对技术的重视。何晏放松了些，忍不住多说几句：“焦炭只是第一步。我最近在琢磨水力锻锤——用水力带动重锤，比人工省力，冲击力更大，锻出来的铁也更均匀。还有水力车床，能车出比手工更圆的木棍，做农具把子、织布机零件，又快又准。”

她的眼睛更亮了，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灯。她往前走了小半步，又停住了，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急了。她稳了稳声音，问：“水力锻锤？可是像水碓磨面那样？”

何晏说：“原理差不多，但要复杂得多。水碓是上下起落，锻锤也是上下起落，但锤头重得多，需要的冲击力也大。连杆、齿轮、凸轮，都得用钢，不能用铁。铁太软，打几下就变形了。”

她认真地听着，等他说完了，才开口：“若真能做成，阳城的铁器，怕是要名满天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