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和几个女子住在刘嫂的窑洞里。刘嫂那孔窑洞本来就不大,住她们母子俩刚好,一下子挤进来七八个人,转个身都费劲。但刘嫂没抱怨,翠儿她们也没抱怨,挤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像一群受伤的麻雀。何晏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,黑乎乎的,看不清人脸,只听见轻轻的呼吸声。刘嫂进去了一会儿,带着翠儿和两个女子出来。翠儿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裳,是马三儿给她披的那件,洗过了,晾在洞口,干透了,她又穿上了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何晏,也不敢看别人。
何晏把蒲草分给她们,说试试看,能不能编席子。翠儿接过一根蒲草,在手里搓了搓,抬起头看了何晏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她小声说俺不会。刘嫂说不会就学,谁天生就会。她带着几个女子,把蒲草摊开在晒场上,一根一根摆整齐。
何晏去工坊找张伯,按网友给的图纸打了三把钢制刮刀。张伯问这是干什么用的,何晏说刮草用的。张伯看了看图纸,说这东西简单,刀刃要薄要利。他找了块钢,烧红了,锻成薄片,淬火,磨出刃口。一个时辰不到,三把刮刀就打好了。何晏拿在手里试了试,刀刃锋利得能剃毛——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。他已经十九岁了,脸和下巴早就开始冒胡须,明朝人二十岁加冠才开始蓄须,而且他一个现代灵魂也不习惯留胡子,自然也拿剃刀剃过,但铁制的剃刀使用体验一言难尽,如今有了精钢,岂不是又多了一项“拳头产品”?不过这是后话,眼前还是先把草编搞定再说。
回到晒场的时候,蒲草已经晒了小半天了。刘嫂带着几个女子把草摊开,一根一根摆整齐,让太阳晒着,但不能暴晒,晒到半干就收。何晏蹲下来摸了摸,还有点潮,但已经有韧性了。刘嫂说差不多了,再晒就脆了。
傍晚的时候,何晏带着几个人开始加工。他让人找了一个大木槌,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把蒲草放在石头上,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捶。“嘭、嘭、嘭”的声音在晒场上响起来,闷闷的,像打鼓。翠儿蹲在旁边看着,何晏把木槌递给她,说试试。她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第一下捶歪了,草叶子飞出去。刘嫂帮她捡回来,说慢点,不着急。翠儿深吸一口气,举起木槌,捶下去。这回捶正了,蒲草被捶扁了,软塌塌地贴在石头上。她抬起头,看了何晏一眼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捶软的蒲草要刮。何晏拿起一把钢制刮刀,把蒲草按在木板上,刀刃贴着草叶,从根往尖一刮。“嗤”的一声,草叶表面那层硬膜被刮掉了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,软软的,滑滑的。刘嫂接过去试了试,刮了两下就上手了,动作比何晏还利索。翠儿也试了,手还是抖,但比刚才稳多了。她刮得很慢,一根刮半天,但每一根都刮得干干净净。刘嫂说刮得好,她脸红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何晏又去了晒场。刘嫂她们已经把刮好的蒲草摊开晾了一夜,潮气散了大半,软硬刚好。何晏让人把石碾推过来。石碾是周伯以前做的,圆滚滚的,几百斤重,本来是用来碾粮食的。何晏把蒲草铺在地上,刘嫂和几个女子推着石碾来回碾,碾过去,草叶子被压得更扁了,更软了,像布条一样,怎么折都不断。翠儿推不动石碾,蹲在旁边把碾好的蒲草一根一根拣出来,码整齐。马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说俺来推。他接过石碾的推杆,弯着腰,使劲往前推。碾子滚过去,蒲草被压得平平的,软软的,贴在地上。他推了一圈又一圈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,但他不停。推着推着,他偷偷看了翠儿一眼。翠儿蹲在地上拣蒲草,没抬头。他又看了一眼。这回翠儿抬头了,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翠儿脸腾地红了,低下头去,手里的蒲草掉了一根。马三儿也红了,推碾子的力气更大了,碾子滚得飞快。
何晏站在旁边看见了,没说话。心里暗暗记下了。
本来还有染色环节。何晏问刘嫂要不要染,刘嫂说这次只是试水,先不染,染了费工夫,万一编不成呢。何晏说那就先不染,编成了再说。刘嫂点头。
编织是刘嫂的拿手活。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晒场上,把蒲草一根一根摆好,起头,编织,经纬交织。她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,但灵巧得很,蒲草在她手里像听话的孩子,该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。翠儿和两个女子蹲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刘嫂一边编一边教,说这叫“跳二花”,经纬各两根,交替着编。翠儿学着编,手慢,编得歪歪扭扭的,拆了好几回。刘嫂不着急,拆了让她重编,重编又拆,拆了又编。第五回的时候,终于编正了。翠儿捧着那一片巴掌大的草席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笑了。这是她来白巷里之后第一次笑。何晏看见了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,第一张蒲席编好了。不大,三尺见方,但编得密实,边角整齐,刘嫂用麻绳把边包了,更结实了。何晏蹲下来摸了摸,软软的,滑滑的,手心贴上去,凉丝丝的,有一股草叶的清香。他躺上去试了试,不扎人,比苇子编的席子软和多了,比棉布还透气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坐起来,说这席子,拿到县城去卖,能卖多少钱?刘嫂想了想,说一两百文吧。刘嫂说她在老家的时候,见过有人卖苇席,一张好几十文。这个比苇席好,卖一两百文应该有人要。何晏说要是染了色呢?刘嫂说那就更贵了,三五百文都可能。何晏点点头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亩蒲草能编几十张席子,一张卖一两百文,一亩就是好几两银子。种谷子一亩才收几百文。这比种地划算多了。关键是原材料不花钱,滩涂上多的是,割了又长,长了又割,生生不息。
翠儿蹲在地上,摸着那张蒲席,手指头在草纹上慢慢地划过去。她抬起头,看着何晏,说里长,俺也能编吗?何晏说能。她说俺能靠这个养活自己吗?何晏说能。她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刘嫂走过去,把手搭在她肩上,说能,咱们都能。
何晏看着那些女子——翠儿蹲在地上摸着蒲席,旁边两个女子也凑过来看,眼睛里有了光。那种光他见过,在刘嫂的眼睛里,在马三儿的眼睛里,在老丁的眼睛里。是活人的光,是有了奔头的光。他忽然想起评论区有人说的——“给她们口饭吃,给她们个地方住,这是积德。”不只是给口饭吃,是给她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马三儿还站在晒场边上,手里攥着一根蒲草,翻来覆去地看。翠儿蹲在地上,他知道她在那里,但他不敢走过去。他就那样站着,攥着那根蒲草,攥得紧紧的。何晏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住,说马三儿,这草好用不?马三儿愣了一下,说好用。何晏说你喜欢就拿回去。马三儿脸红了,说俺不要,俺就是看看。他把蒲草放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翠儿没抬头,还在摸那张蒲席。
何晏站在晒场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红彤彤的,烧了半边天。风吹过来,带着蒲草的清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家走。明天去找李二狗,让他去县城打听打听,蒲席能卖什么价。再去找赵老憨,让他带人去割蒲草,多割点,晒干了存着。还要去找张伯,让他再做一个水力碾轮,比人力推碾子快多了。那些女人有活干,就不会想死了。有活干,她们就有了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