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脱粒机组装好了。晒场上搭了一个木棚,棚子里立着一台齐腰高的机器。木头架子,铸铁的滚筒,滚筒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钢齿,锥形的,淬过火,在阳光下闪着青光。滚筒轮,连着立式转轴,转轴顶上横着一根杆,杆头拴着一根绳子,绳子那头套着一头老黄牛。
张伯站在旁边,用手摸着那些钢齿,说老朽打了一辈子铁,头一回打这种东西。何晏问能试了吗,张伯说能。
老丁把牛牵过来,套在横杆上。牛不知道要干什么,站着不动。老丁拍了一下牛屁股,牛迈开步子往前走。横杆带着转轴转起来,大齿轮带动小齿轮,小齿轮连着滚筒,滚筒飞快地旋转,钢齿转成一圈银白色的光。
“喂料!”何晏喊。
刘大捧着一筐玉米棒子,从喂料口倒进去。玉米棒子掉进滚筒和筛网之间,钢齿打在棒子上,刷刷刷,玉米粒像雨点一样从筛网底下漏出来,落在接料盆里,哗哗响。棒子芯从另一头滚出来,光溜溜的,一粒玉米都没剩。
刘大看呆了。他捧起一把玉米粒,在手心里攥着,又松开,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刷刷刷,比搓的快多了。
“少东家,这东西,比十个人干活还快!”
老丁把牛停下来。何晏走过去看接料盆,一盆玉米粒,干干净净的,没有碎粒,没有芯子。他又看了看滚出来的棒子芯,光溜溜的,一粒都没剩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玉米粒,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饱满,完整,没有碎。
张伯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说少东家,这东西好使。比老朽想的还好使。
何晏站起来,问一筐玉米用了多长时间。老丁说从喂料开始到出完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何晏算了一下,一盏茶工夫,至少脱粒了两三百斤。一天下来,上万斤不成问题。他让老丁继续试,看看一天能脱多少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老丁来报,说脱了八千斤。牛累了,歇了好几次,不然能上万。何晏点点头,说够了。十二万斤,十多天就能脱完。比二十个人搓一个月,快多了。
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。有人蹲下来看那些钢齿,有人摸滚筒,有人抓起玉米粒看。一个周家沟的后生问何晏这东西多少钱,何晏说还没算成本。后生又问能不能借俺们用用,何晏说可以,排着来。后生高兴得直搓手。
王老伯蹲在那堆脱好的玉米粒旁边,抓了一把,攥在手里,又松开。他抬起头,看着何晏,说少东家,老朽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知道,收庄稼还能这么收。何晏蹲下来,跟他并排蹲着。王老伯又说,有了这东西,明年种玉米的人肯定更多。何晏说那就多种。王老伯看着那堆玉米粒,说多种。种得多,收得多,吃得饱。
何晏站起来,走到脱粒机旁边,摸着那排钢齿。张伯走过来,问他要不要再做一台。何晏说先做一台,不够再说。张伯点点头,说老朽再做一台备着。何晏没说话,看着那台机器。从种子到玉米,从玉米到棒子,从棒子到粒儿,从粒儿到面,从面到窝头。每一步,都是人想出来的,都是人干出来的。有了这东西,明年,后年,大后年,会有更多人种玉米,会有更多粮食,会有更多人吃饱饭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晒场上,脱粒机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黑影。何晏转身往家走,走到半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台机器还立在那儿,钢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像一个蹲着的巨人,等着明天继续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