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，六台织布机全部造好了。

赵木匠最后调试完第六台的综框，直起腰来，长出了一口气。他围着六台机器转了一圈，摸摸这台，看看那台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养大的孩子。“何里长，老朽在府城干了二十年木匠，从来没想过，一天能同时看见六台织布机在一块儿转。”何晏说以后还会有更多，赵木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刘嫂带着五个妇人站在织布机前面，每人分了一台。刘嫂分到第一台，是她试车时用的那台，已经用得顺手了。其他五个妇人都是她挑的，手稳、心细、学得快。何晏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坐上凳子，脚踩踏板，手推梭子。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。

刘嫂踩了两下，梭子从左飞到右，又飞回来，布面上白色的纱线一根一根交织在一起。她织得最快，一炷香的工夫就织了巴掌宽的一截。旁边一个妇人慢一些，梭子推重了，飞出去掉在地上。刘嫂停下来，过去捡起梭子，教她怎么使力气。那妇人试了两下，还是重。刘嫂握住她的手，带着她推了一下，轻了，刚好。

何晏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找周伯。周伯正在棚子里车纺车的锭子，水力车床转得飞快，“嗤嗤”地削着木头，木屑雪花一样飞出来。何晏问他纺车够不够用，周伯说六台织布机，两台水转大纺车，够用。麻纱纺出来存着，织布机慢慢织，供得上。

何晏又问麻够不够，周伯算了算，说二十亩麻，秋天收了能纺不少。但现在用的麻是去年存的，不多了。何晏记下来，麻的事得想办法。

从棚子里出来，何晏去找李二狗。李二狗刚从县城回来，正在院子里喝水。何晏问他县城里麻布什么价，李二狗说上等麻布一匹三钱银子，中等两钱，下等一钱出头。又问棉花什么价，李二狗说棉花贵，一斤要一钱多银子。山西种棉花的少，多半从河南运过来。

何晏让他再去县城打听两件事。一是县城有没有收麻布的铺子，价钱公道不公道。二是附近有没有种棉花的村子，棉花怎么卖。李二狗放下碗，说下午就去。

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，李二狗回来了。他跑得满头大汗，进门就喊找到了。何晏让他慢慢说。李二狗说县城南街有个布庄，收麻布也收棉布，掌柜姓钱，人挺和气。他拿了一匹刘嫂织的麻布去问，钱掌柜看了半天，问是哪家织的，他说是白巷里织的，钱掌柜说好布，给价二钱五一匹。

何晏心里算了一下。二钱五一匹，一匹布用多少纱、多少工、多少时间，他还没细算，但这个价不低。又问棉花的事，李二狗说打听到了，往南走二十里有个马家沟，那边种棉花，好几户人家都种。他去找了村长，村长说棉花不愁卖，每年秋天都有商人来收。要是白巷里要，可以留一些。

何晏让他明天再去一趟马家沟，定两百斤棉花。李二狗应了一声，又犹豫了一下，说钱掌柜还想见见何晏，说要是布好，以后可以长期收。何晏想了想，让他跟钱掌柜约个时间。

六月初五，何晏进城见了钱掌柜。钱掌柜是个瘦高中年人，留着两撇胡子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把刘嫂织的那匹布铺在柜台上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用手摸了摸，说经纬均匀，布面平整，纱线粗细一致，是好布。又问何晏有多少，何晏说现在不多，以后会多。钱掌柜说有多少收多少，价钱好商量。

何晏问他能不能用布换粮，钱掌柜愣了一下，说换粮也行，他在乡下有庄子，存着粮。何晏心里有底了，当场定了五十匹的契约，一个月内交货，换一百石粮。

从布庄出来，何晏站在街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布换成粮，粮养着人，人织布换粮。这个经济循环，算是勉强搭建起来了。

何晏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去窑洞找刘嫂，把事情说了。刘嫂听完，放下手里的梭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里长，俺织的布，能卖二钱五一匹？”

何晏点头。刘嫂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她说以前在老家，一年到头织布，织出来的布拿到集上卖，一钱一匹都没人要。何晏说那是布不好，你织的布好，值这个价。刘嫂擦了擦眼睛，没说话，又踩起踏板，推起梭子，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来。

六台织布机，六个人，一天织一匹半。一个月四十五匹，加上刘嫂手快，能多织几匹，凑够五十匹。何晏让李二狗去钱掌柜那里送信，说一个月后交货。又让他去马家沟定棉花，两百斤，秋天收了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