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把犁立在工坊门口,晨光照在上面,钢制的犁铧泛着青光。犁评、犁底、犁箭,三个部件配合得严丝合缝。S形的牛轭挂在犁辕前端,皮垫是刘嫂昨天缝好的,厚实软和。
何晏围着犁转了一圈,问:“张伯,多重?”
张伯说:“老朽称了,十九斤。老犁三十二斤,轻了快一半。”
何晏点点头。轻了好,扛着下地不累,牛拉着也省力。
马三儿牵着牛来了。牛是村里的老黄牛,昨天刘大特地给它洗刷过,毛色亮了不少。马三儿把牛轭套在牛脖子上,紧了紧皮垫的带子,牛甩了甩头,没反抗。
“它觉着舒服。”张伯说,“老式的牛轭硬邦邦的,牛脖子磨得生疼。这个有皮垫,软和。”
刘大扛着锄头来了,王老伯也来了。两个人都是被何晏叫来的——试犁得有老把式,光他看不出来好坏。
“少东家,听说犁打好了?”刘大凑过来,围着新犁转了一圈,眼睛落在犁铧上,“这是钢的?”
何晏点头。
刘大伸手摸了摸刃口,缩回去的时候脸色变了:“这么利?”
“走吧,下地。”何晏说。
一行人往村北走。那块地昨天已经翻过一遍,是王老伯用老犁翻的,准备今天做对比。地不大,两亩出头,平平整整,土已经酥了。
王老伯扶着犁,喊了一声“驾”,牛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犁铧入土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声音不大,但清脆,像是切豆腐。土被翻起来,顺着犁壁卷过去,碎成细小的土块,均匀地铺在垄沟里。
王老伯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。
何晏也蹲下来看。
翻过的土,深浅一致,土块细碎均匀。跟旁边老犁翻过的那块地一比,一个是筛过的面粉,一个是碾过的麦粒。
“深浅怎么样?”何晏问。
王老伯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量深度,说:“三寸。正好。”
“能调吗?”
王老伯试了试犁评——往前推,犁铧角度变小,入土浅了;往后拉,角度变大,入土深了。他来回试了几次,每次都能调出不一样的深度。
“好使!”王老伯抬起头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“俺犁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知道深浅还能调。”
刘大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手痒了:“王老伯,让俺试试。”
王老伯让开,刘大接过犁把。他比王老伯年轻,力气大,犁得更快。牛走得也快,翻起来的土“刷刷”地往后甩。
走了几十步,刘大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,说:“轻!比老犁轻多了!老犁犁地,得使劲往下压,不然犁铧往外翘。这个不用压,它自己往里走。”
他又走了几趟,越犁越顺,脸上笑开了花。
张伯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翻过的土,攥了攥,松开。土散开了,均匀细碎。他又看了看犁铧的刃口——还跟新的一样,没有磨损。
“钢就是钢。”他站起来,“要是铁犁铧,犁这几趟,刃口已经卷了。”
何晏站在地头,看着新犁翻出来的一条条土垄。整整齐齐,深浅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似的。阳光照在湿润的土上,泛着亮闪闪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,混着草根的清香。
他忽然想起王老伯说的话——“犁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知道深浅还能调。”
一辈子。五六十年的经验,在这把犁面前,都不够用了。不是王老伯不行,是犁不行。现在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