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万籁俱寂，除了唐飞那安稳的呼吸声，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传出。而这场深夜对话，从开篇的第一句话起，每一字、每一句，都是他经过仔细斟酌的，过程都经过反复推敲，步步引导，分毫未差。
他想要做的，就是将那场浩劫的由来、当年决策的失误，所造成的恶果尽数摊开，以仇恨为引，剖明两种人面对恩怨时截然不同的抉择，以及随之而来的天差地别的人生。最终落定尘归尘，土归土的宿命，隐喻人死债消的说法，再以天下大事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作结，这般亘古不变的道理，任谁都挑不出错处，更无从反对，一锤定音。
而这所有铺垫，只为勾起杨无敌心底尘封的过往，让他重新忆起当年那场惨烈的大战。唐飞要帮他理清前因后果，点明战争导火索的由来，双方的领袖是谁，用一个更理性的思维、旁观者的视角来追根溯源，让他看清最核心的真相——当年下令抛弃单属性四大家族的，是他唐飞的爷爷，上一代昊天宗宗主，而那位老宗主，也命丧那场大战，是非对错，历经岁月洗礼，早已无人能说清。
他更要将两代昊天宗宗主做个对比。老宗主为求宗门存续，狠心弃卒保车，留下亏欠；而他的父亲唐啸，作为老宗主的后人，从未敢忘这份沉甸甸的因果，主动扛起所有孽债，四处奔走，最后为四大家族改善了现在的生活条件，和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。当初，更是在危难之中，拼死护着四族突围，以命相搏，保全四大家族的血脉传承。两相对比，高下立判。
唐飞做这一切，就是为了让手中的幽香绮罗仙品更具分量一些。这株仙草，既要兑现唐啸与杨无敌此前的承诺，更要用来弥补杨无敌与整个破之一族，彻底了结昊天宗与破之一族的因果孽债。
即便如今唐啸与杨无敌看着相处和睦，杨无敌对他也态度也算友善，两人之间还联手做起了生意，可唐飞心底清楚，这段旧怨绝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地糊弄过去。往后他还有事情要仰仗杨无敌，尤其是炼丹一事，容不得半分含糊。等他拿出鸡冠凤凰葵、九品紫芝与一众辅药，以杨无敌的老辣精明，只需短暂思考片刻，结合他此前说的药效，成丹数量，便能立刻想明白，这些丹药的去处。
唐飞怕的就是这里，杨无敌若是心中芥蒂未消，表面应下后，炼丹时暗中动手脚，一句炼丹失败，两株仙草也化作灰烬了。那可是两株绝世仙草啊，容不得有半点闪失，可在炼药一道上，他与唐啸皆是门外汉，两人加起来，也远不是杨无敌的对手，内行人糊弄外行人，再容易不过。
他知道自己这般行为未免有些贪心了，可事关重大，他赌不起，更输不起，只能想尽一切办法，彻底消除杨无敌心中的隔阂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，唐飞被生物钟唤醒，缓缓睁开眼，舒展筋骨起身。抬眼便瞧见不远处的唐啸，父亲面色凝重，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忧愁，见他醒来，才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唐飞回以一笑，转身出门晨练。此地虽没有昊天宗的修炼器材，简单的跑步舒展却也足够。唐啸就立在门口，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的背影，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琢磨了整整一夜，才终于参透唐飞昨夜那番看似毫无意义的话语。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，向来行事目的性极强，从不说无用之语，昨夜那般长篇大论，起初让他满心疑惑，可随着字句在脑海中反复回想，再结合这两日唐飞的所作所为，他瞬间豁然开朗。可这份通透，并未带来半分欣喜，反而让心头的忧愁愈发沉重。他下意识望向杨无敌的居所，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杨无敌想通一切后的反应，是怒火滔天，是断然拒绝，是当场翻脸大打出手，还是勉强应允？种种可能尽数闪过，却始终得不到答案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，转身回屋。
唐飞晨练归来，满头大汗，刚进房间，便看到唐啸早已备好温热的洗澡水。他看着唐啸眼底的疲惫与了然，便知父亲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，两人心照不宣，谁也没有多言。唐飞洗漱完毕，用过早饭，转头看向唐啸，轻声问道：“爹，你跟我去么？”
唐啸默默点头，没有丝毫犹豫。父子二人相视一眼，起身迈步，一同朝着杨无敌的居所走去。
来到屋前，房门半掩，透过缝隙，能清晰看到屋内端坐的身影，显然，杨无敌早已在等候他们。看来，这位破之一族的族长，也在昨夜想通了所有，只是不知，等待他们的，会是怎样的态度。
唐飞深吸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抬手推开房门。
屋内，杨无敌端坐椅上，抬眼看来，双目布满血丝，神色疲惫又沧桑，显然，这一夜，对他而言同样是辗转难眠的煎熬。
“我昨夜一夜未睡，”杨无敌率先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，“半夜时分，终于想透了你那番话的意思，之后，便再也合不上眼。脑子里乱得厉害，当年的事，一张张熟悉的脸，一个个逝去族人的名字，不停地往我脑子里钻，挥之不去。是我这个族长没用啊，没能带着他们活着回来，那些人中，还有我的亲弟弟啊。”
话音未落，泪水已然从杨无敌浑浊的眼中滑落，往日里那股魂斗罗的锋锐与孤傲，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垂垂老者的悲痛与自责。
唐飞与唐啸站在原地，默然无语。这般时刻，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，他们是亏欠者，没有资格轻言劝解。
哽咽片刻，杨无敌抬手狠狠擦去眼角泪水，猛地站起身。刹那间，他眼中的浑浊与悲痛尽数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，破魂枪“唰”地一声凭空出现在手中，魂斗罗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，冰冷的枪尖径直指向唐飞，气势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