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悄然而过。
无人机消失在空中,已有一柱香的时间。
夜色降临,气温转凉。
城楼上的风灌入众人衣袍,带着南荒特有的湿热与草木腐朽气息。
杨文钊双臂抱胸,目光始终死盯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,嘴角微微下压,眉头越拧越紧。
他心里算了又算,那黑乎乎的小东西飞出去这么久了,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回来。
这跟军中放鱼鹰有什么区别?
鱼鹰还能绑信筒,那玩意儿能带回什么?
杨文钊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江督察,这物件飞了多久了?”
语气里的不耐已经藏不住。
“快了。”
江云帆靠在城垛上,头也没抬。
杨文钊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
他心底对这位王婿的耐性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。
再如何神奇,飞出去,带不回消息,跟放风筝有何分别?
陈伯衡站在杨恒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花白胡须,目光在江云帆与夜空之间来回游移。
他方才确实被无人机升空的景象震撼到了,千百年来人力无法企及的飞天之举,竟在眼前实现。
但震撼归震撼,冷静下来之后,他的思路还是回到了实际用途上。
这个名为“无人机”的物件是能飞不假。
就现在看来,五十里甚至一百里都不在话下。
可又有什么用,又能看见什么?
它不是人,没有眼睛去辨认旗帜番号。
就算飞到敌营上空,又如何将所见之物带回来禀报?
陈伯衡轻咳一声,试探着开口:“江督察,老夫有一事不明。”
江云帆侧头看他。
陈伯衡斟酌着措辞:“此物确可远飞,令人叹为观止。但军情之要,在于准确传递。它既非活物,无法口述,又无纸笔可记,飞回来之后,我等如何得知敌营虚实?”
这番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直白。
杨恒没有说话,却微微颔首,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。
杨文炳站在父亲身后,嘴唇张了张,想替江云帆说话,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,只好闭嘴等待。
他了解江云帆。
从镜湖文会到今日,彦兄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
他说能看清敌营全貌,就一定能。
只是方法尚未展示罢了。
许灵嫣站在城楼一角,夜风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微乱,她用指尖拢了拢,目光落在江云帆身上。
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,江云帆手里的东西从来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。
从茅台酿到电动车,从拍立得到录音笔,他拿出的每一样都远超世人认知。
但这一次她也说不准。
毕竟军事不同于文会,不是写首诗就能解决的。
她抿了抿唇,没有出声。
翩翩倚在另一侧城垛边,神色淡淡的,目光偶尔扫过江云帆的侧脸,随即又移开。
她对这些奇物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万灯节那晚,这个男人弹着从未听过的琴曲,唱着从未存世的词,用一把看不清形制的铁器一击毙杀了一品高手。
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?
翩翩垂下眼帘,心里平静得很。
秦七汐站在江云帆右侧,距他不过半步远。
她双手交握在身前,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袖。
她没有多余的思考。
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。
不是因为她了解无人机的原理,而是因为她了解江云帆这个人。
他说能做到的事,从来没有落空过。
小郡主悄悄看了江云帆一眼,见他神色平淡如常,心里莫名就安定了几分。
终于,等了许久后。
杨文钊彻底按捺不住,跨前一步,语气里的尊敬已经所剩不多了:
“江督察,末将斗胆直言。此物飞出去这么久,就算能到天上转一圈,它也带不回任何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措辞,但最终还是直说了。
“军中用鱼鹰探路,鹰有眼有脑,回来后驯鹰人尚能通过鹰的反应判断前方有无异动。这铁物件不通人意,飞回来就是飞回来,跟没飞没有差别。”
杨文钊说完,目光直视江云帆,等着他回答。
他心底其实不是刻意刁难。
身为镇南关核心将领,三十万敌军压在五十里外,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知道敌情。
但正因迫切,所以容不得半点虚招。
江云帆听完,终于直起身子,从城垛上收回靠着的后背。
他看了杨文钊一眼,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,只是嘴角微微一牵。
“杨将军,等它回来,你就明白了。”
有些事不是三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。
等亲眼见了,就什么都明白。
“……”
杨文钊皱眉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这种永远不把话说透的做派,在军中最令武将抓狂。
可他拿江云帆没办法,一个是王婿身份,一个是秦七汐就站在旁边,那位小郡主护短的程度他早就领教过了。
他只能咬牙退回原位,闷声不吭。
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风声与远处军营的号角声交替传来。
杨恒始终没开口。
他站在城楼正中的箭槽后,双手搁在砖石上,脊背挺直,目光沉稳。
他心里当然也有疑虑。
但他比大儿子沉得住气。
江云帆此前送来的望远镜,让他亲眼见识了这个年轻人手中物件的不凡。
那只千里目能将数里外的飞鸟看得一清二楚,是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的至宝。
所以他愿意多等一等。
但也就在这时……
江云帆忽然抬起头,目光投向西南方的夜空。
秦七汐几乎同一瞬间也转头看去。
一个极小的黑点从远处天幕中浮现,无声无息地靠近,在众人眼中缓缓放大。
“嗡嗡”声隐约可闻。
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