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稚梨举起手腕,让他看那根绳子。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,编得很密,从手腕绕到手臂,又从手臂绕回手腕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。“编完了。我妈说,绳子编成环的时候,就是编完了。环没有头,没有尾,不需要再编了。”
闻听溪看着那个环,看着那些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的纹路,看得很仔细。
“你妈说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还说了什么?”
“我妈还说,绳子编成环的时候,许的愿望会实现。”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周稚梨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让我出去。”
闻听溪看着她,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苦的、很涩的、像在咽黄连一样的表情。
他按下墙上的开关,铁门滑开了。
周稚梨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孤独。闻听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看着那根缠在她手腕上的绳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没有追,没有叫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的芯片——他答应还给她的那枚,握在手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些微小的棱角。
走廊尽头,铁门关上了。
闻听溪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,看了很久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他把那枚旧的芯片握在手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些微小的棱角,银色的外壳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监控室。屏幕墙还亮着,最中间那块屏幕上是空荡荡的走廊。她已经走远了,走出了他的视线,走出他能看到的范围。他坐下来靠在那把皮椅上,把那枚芯片举到眼前。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,穿过透明的外壳,在芯片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光斑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监控室里没有别人,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。她最想记起来的,和最想忘掉的,都在这枚小小的芯片里。她最想记起来的,是她爱他的那十年。她最想忘掉的,也是她爱他的那十年。她以为自己能分得清,她分不清。”
他把芯片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,黑色的,绒面的,看起来像装首饰的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芯片,银色的,指甲盖大小。这是他给周稚梨看的那枚,装着那段记忆的副本。他把两枚芯片并排放在桌上,一模一样的银色,一模一样的弧光。
“这一枚,是她刚才看过的。那一枚,是她想要但不敢要的。”他把两枚芯片都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银色的外壳贴着掌心的纹路,“其实是一样的,同一段记忆,同一段痛苦,同一个人。她以为换了一枚芯片,就能换一种感受。换不了。痛苦是一样的。只是她还没想好,要不要再痛一次。”
他把两枚芯片放回盒子里,合上盖子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站起来走到那面巨大的屏幕墙前,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。画面切换了,走廊、楼梯、配电室、那间空荡荡的实验室。玻璃墙还亮着,灯没有关,橘黄色的光照在灰色的软垫上。那根绳子还在地上,她留下的,编成环的那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