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城下,没有停,直接攻城。
城上的守军有的在射箭,有的在扔石头,有的在往下倒滚烫的金汁。
可他们的手在抖,腿在抖,心也在抖。抖著抖著,箭就射歪了,石头就扔偏了,金汁就倒在了自己人头上。
自己人被烫得哇哇叫,叫了几声,就不叫了。不叫了,是因为死了。死了,就不用叫了。
不用叫了,就安静了。安静了,就能听见城下的喊杀声。喊杀声越来越大,大到盖过了风声、雨声、雷声、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。
大到他们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。握不住了,刀就掉了。刀掉了,人就跑了。人跑了,城就破了。
王都破了。
不是被攻破的,是自己破的。
守军跑了,百姓躲了,官员藏了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著落叶,从东街刮到西街,从西街刮到南街,刮来刮去,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皇宫也破了。
禁军有的护著皇帝跑了,有的自己跑了,有的站在宫门口,拿著刀,看著涌进来的唐国士兵,一动不动。
不是不怕,是不想跑了。跑了一辈子,跑不动了。跑不动了,就站著。站著,等死。死,也是一种了结。了结了,就不用再跑了。
皇帝跑的时候,只带了几十个亲兵。
他们从皇宫的后门出去,穿过御花园,翻过一道矮墙,跳进一条臭水沟。
臭水沟很深,没到腰,水是黑的,味道是冲的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皇帝捂著鼻子,在臭水沟里走了半里地,才爬上来。爬上来的时候,他全身湿透了,湿的不是水,是屎尿。
他蹲在沟边,乾呕了几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不是不想吐,是没东西吐。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没
吃东西,就没有东西吐。没有东西吐,就只能干呕。乾呕著,呕著,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哭,是呕出来的。
呕出来的眼泪,不算哭。哭是有声音的,他没有声音。没有声音,就不算哭。不算哭,他就还没有输。
没有输,就还有机会。有机会,就能翻盘。翻盘了,就还是皇帝。皇帝,不用蹲在臭水沟边上。
皇帝坐在金鑾殿上,面前摆著山珍海味,身后站著如花似玉的妃子,底下跪著一群喊“万岁”的大臣。
那才是皇帝。
现在他不是。现在他只是一个浑身屎尿、蹲在沟边、乾呕著、流泪著、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可怜虫。
北周灭国了。
不是慢慢地灭,是突然地灭。像一盏灯,你看著它亮著,亮著,亮著,忽然就灭了。
灭了,就再也亮不起来了。亮不起来了,就永远暗了。暗了,就没有人记得它曾经亮过。
没有人记得,它就真的死了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剩下的北周军队,拥护著逃跑的皇帝,想往北跑。
跑到北边去,跑到还有忠於北周的人的地方去,跑到可以重整旗鼓、捲土重来的地方去。
可他们跑不过唐国的军队。唐国的军队像一阵风,可乐小说,让阅读,永远快人一章。从后面追上来,从侧面插过来,从前面堵过来。
北周忽然被灭的消息,像一记闷雷,在天下各国的朝堂上炸开了。
魏国的皇帝接到战报时,正搂著新纳的妃子用膳。
他看完战报,手里的银筷掉在地上,叮叮噹噹滚出去老远。妃子弯腰去捡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盯著那个被標註为“唐”的南方小国,盯了很久。他不信。
唐国算什么东西南蛮之地,瘴癘之乡,百姓披髮左衽,崇信妖僧,连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。
北周呢北周有铁骑十万,有九龙武院,有几百年的根基。
这样的北周,居然被唐国灭了不是打败,是灭。
灭,是连根拔起,是寸草不留,是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北周了。
他转过身,看著殿中那些低著头的大臣们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们不是说,唐国內乱未平,无力北伐吗你们不是说,北周固若金汤,至少能撑三年吗”
没有人回答。大殿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晋国的皇帝没有摔筷子,也没有骂人。
他把战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,站了很久。
辽国的皇帝最乾脆,他把战报拍在桌上,只说了两个字:“细查。”
於是,魏国派出了间谍,晋国派出了间谍,辽国也派出了间谍。
他们化装成商人、僧侣、乞丐、走江湖卖艺的,带著银子,带著任务,踏上了南下的路。
魏国的间谍叫周德,三十多岁,瘦长脸,细眼睛,看起来像个精明的药材商人。
他赶著一辆骡车,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,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,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,路过一个村子。
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,屋顶铺著青瓦,墙上刷著白灰,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,写著“学堂”两个字。他以为是私塾,把骡车停在路边,凑过去看。
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,高矮胖瘦都有,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,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。
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,书的封面很薄,纸很糙,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。
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。魏国的私塾,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,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,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,在地上拿树枝划。
这里的孩子,用的书是一样的,穿的衣服虽然旧,可都乾乾净净的,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