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床头,用两只大拇指同时按进太阳穴。按压,再鬆开。按压,再鬆开。硬生生把痛感往一个固定位置挤压。
他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散落著几十张照片、纸片和地图残片。所有物品以一种只有苏晨能辨识的逻辑分成了三区——中间的,就是母亲那本手记。
他翻开牛皮封面。手指习惯性地触碰到那些母亲手写的字跡,每碰到一个工整的小楷笔画,偏头痛就会轻一下。
但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中间的几页位置。
纸张的边缘被切断了。
不是剪刀。剪刀的刃口过纸会留下肉眼不可见的纤维挤压,那种0.1毫米以下的微距痕跡苏晨可以用反射光捕捉。
这里用的是刃尖极窄的手术刀片。下刀位置精准到刚好切断那几张日记页的装订线內沿,让人翻动时不容易察觉这一页已经不在它本该在的位置。
它不在了。
从某种不精確的断代倒推来看,应当是关於他六岁到八岁两年间的日记內容。
为什么恰好是那两年
苏晨闭上眼睛。正常人闭上眼睛,眼皮盖住的是此刻的昏暗。但苏晨闭上眼,眼帘上映出的却是一个数字——2004。
那年的秋天。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。什么事和一块碎成两半的椴木有关。再往下想。还是空白。所有记忆碎片在那年秋天的终点全部散落,拼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画面。
苏晨突然睁开眼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母亲在手记前几页那行字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意识:
“晨子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他们掌握著一种技术——能让一个人记住不该记住的事,也能让人忘记必须知道的事。”
能让一个人记住不该记住的事。
也能让人忘记必须知道的事。
记忆。真的是他自己的吗
那个梦。梦里那个女人的无脸。会不会根本不是记不清——而是被人从记忆封闭的所有模型里,暴力移除掉了某个图像识別路径
你在某个最深处明明刻有她的脸,但当你的试图识別这张脸的指令抵达那层存储区之前,指令已经被一个防火墙隔空拦截。
不是看不清。是禁止看清。
“滴答。”
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
很轻微的一声。水珠在金属滤网上积累到足够质量,下坠,砸在陶瓷洗手盆底。
就是这么一个声音。
理论上苏晨的行为应该能在零点二秒內出现转向——他的右手手指触及枕头下冷锻造匕首的握柄,大脑应来得及在这个阶段下达静態评估指令。但这个指令没有生成。
滴答。
第二声。
苏晨拔出匕首,死死地盯著卫生间的门。他的瞳孔放大到了一个占虹膜比例几乎失衡的程度,呼吸急促而深,不是喘息——是被瞬时色氨酸激增直接灌满的濒死呼吸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囂。
去。那东西在水里。水在管子里面也会漏出声。给它拆掉。把它铰烂。
要把发声部位切下来。用刀刃。刀刃不够再用手指。要用慢的太薄的,要听见水龙头管壁从某一点撕裂时那种像软齶被切开的声音。
“苏晨!”
房门被撞开,林晚意端著玻璃杯闯进来,玻璃杯里的水面剧烈晃动,但她右手纹丝不动。
看到苏晨一手抓枕下的匕首柄体已经拉出五厘米,另一手空空地对著卫生间方向,盯著门板的眼神像在盯著某种浮动声源,林晚意身体本能地退后了半步。
“你干什么!快把刀放下!”
苏晨猛地抽回手。
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极深的水底捞了出来。
苏晨把匕首平扣在桌面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用虎口扣住太阳穴。
林晚意把那杯水推到桌边,在他对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