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娃娃听得懂这两样,知道要吃饭了,兴奋蹦跶。
“婶娘快别说了!我一只手按不住他!”孟辛苦恼喊道。
里里外外一众人大笑。
饭菜的香气,轻快的笑声,小娃娃咿咿呀呀不成句的叫唤充盈了这座农家小院,让人生出一股踏实温暖的安心感。
干完活满头满脸的汗,手也沾了泥灰,孟久拉着董文君去井边洗手,一边打水一边皱眉道:“敲桩敲懵了吗?从刚才进门就傻呆呆的样儿,干嘛不说话?”
“没敲懵……”
董文君双手浸在水桶洗去污垢,又抓起澡珠子搓泡沫,他往门廊和院子中望去,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艳羡:“小九,你家人真多,真热闹,院子堂屋都舒服,怪不得你总也舍不得回酒楼上工。”
孟久很是自豪。
但他只矜持地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我家饭菜也好吃,等会儿你多吃点。”
一旁洗手的丁杰没插话,他搓了泡沫一根根指头仔细洗,偶尔往院中看一两眼,瞥见姐儿忙碌进出的身影,听得一两句轻柔说话声。
董文君说得挺对,丁杰暗想,从前听小九说家里如何如何好、如何如何舒服,他只当这小子吹牛。
今日来了才知道,郑家有种奇妙的舒服感:说话大声不是生气,说话小声不是胆怯,凡事有商有量,自家人相互记挂,不在场的人存在交谈的话语里。
哎。身处热热闹闹的院子里,丁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
众人落座时,杨崇雪先一步走去院门,周娘亲抱着满满笑道:“小娃娃坐不住爱闹人,我们和他去隔壁吃,不能陪同还请担待,你俩吃好喝好,别挂心别客气。”
客人董文君,半大小子哪想到许多呢?乖乖点头应声。
客人丁杰,她心里明镜似的,只来得及瞧见院门一晃而过的葱青色衣袖,便立马笑道:“是我们叨扰了。”
院中点了艾草驱蚊,此时日头落尽霞光满天,院子明亮清凉,坐在开阔的地方吃饭人也很是舒坦。
董文君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氛围,吃饭时话也多了起来,先是长辈问,他答,后来主动说起在酒楼上工的日常。
他说得没小九那般趣味横生,但小九说的是他看到的事,而董文君说的是小九,一家人都爱听。
孟久恼羞道:“光说我干啥啊,天天挨骂有啥好说的!”
丁杰哈哈大笑:“也不尽是挨骂,拿赏钱笑歪嘴时你咋个不说?”
说到钱,孟辛问董文君:“那你是不是和我哥一样,冬天就能领月钱了啊?”
董文君害羞点点头。
郑老爹夸赞道:“当学徒能留到最后都是厉害的,平日很辛苦吧?来来,多吃点肉,夹菜夹菜,馒头多得是,放开了吃。”
董文君便没有假客气。
周舟再次想起第一次去酒楼后堂的场景,摔坏碗碟哭唧唧的小子,竟就长得这般大了!他暗暗对比董文君和小九的身形……猛然生出一股危机感!
比小九高,饭量和鲁康不相上下!
不行啊,不行啊,周舟深感不妙,赶紧往小九碗里不停夹菜。
“谢谢周舟哥,”孟久大为感动,开始得寸进尺:“我最爱吃水芹腊肉了,我最爱吃鸡脖子了,我最爱吃花生猪耳朵了,我最爱吃干煸豆角了……”
“都给你夹,多吃点吧!”
这一顿饭吃得和谐愉快,宾主尽欢。
这头屋子不够住,睡觉只能安排两位客人住新房。次日不等临近正午,丁杰再三道谢后,便表示要跟车夫的马车一起去镇上:“一晚上没回,怕阿娘担心,早些回去好。”
董文君说:“我也一起,我得回家见了我哥嫂再去酒楼。”
“马车很快,老马吃早饭才出门,你们也一起吃好再走吧。”周爹劝道。
早饭后丁杰和董文君去隔壁与道别。
“大娘,您能帮董文君做一身衣裳吗?他家人没空帮他制衣,”孟久摊开布料,又看向周舟哥说,“他的衣裳都短了,再穿下去就要开裂,我想帮帮他,成吗周舟哥?”
董文君也满眼期待,他主动说:“我冬天就有月钱了,到时一定付制衣费。”
郑大娘这才仔细打量他的穿着,她就说昨日看这孩子觉得哪里怪,原是衣裳短了!
小九开口,郑大娘当然应下,周舟知道董文君家的情况,也没有拒绝。
两人当场量了身形。
郑大娘感叹:“瞧你这肩背没完全长开,身形肯定还会变,郑则少年时也是这样的,特别费布料……大娘给你做大一点吧?怕你长得太快,这样能穿久一点。”
董文君什么都说好。
在门廊抱小娃娃的丁杰正觉有趣,有人高高抱起的满满也正当高兴,呲着小牙咯咯笑。丁杰发现他笑起来的神态像舟哥儿,五官像郑老板。真神奇。
“你还挺乖,你认得我吗?哦,你没见过我。”
“小孩不是挺爱睡吗,怎么起这么早……你还挺可爱,这小肥脸蛋。”
可惜抱了就放不下。
一放到摇篮床就不乐意了,扯着嗓子就是嚎,吓得丁杰立马抱起来,心有余悸道:“这嗓门吓我一跳……哦哦不哭,抱起来了怎么还哭啊?”
就在他慌张想抱进堂屋喊人时,在厨房熬米糊的杨崇雪忍下笑意,拍拍衣摆,走出来伸手道:“我来抱吧。”
姐儿换了一身衣裳,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,在阳光轻柔的早晨像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牵牛花。
手足无措的丁杰慌忙递过小娃娃,垂下眼睛不敢看人。
上了马车耳朵还热着。
到家后,丁杰一进门见了阿娘就说:“阿娘,给我拿几文钱,我去找街口的吴瞎子按按肩背。”
一大早从外头回来就说按肩背,丁母担忧道:“你不是上郑老板家做客去吗,肩背怎么了?”
丁杰似乎没在听,说完又立马反悔了:“算了,别花这钱了,去找我哥帮按一下吧,他力气大。”
“还要上哪儿去,正午就去上工了,你不要再歇歇吗?”
丁杰脚步一顿,转身进房说:“那我躺一会儿吧。”
他双手垫在后颈发呆,不由自主回想昨日至今早的点点滴滴,越想心越热,越想心跳得越急,脑中无数次回响姐儿带着笑意的那句“我来抱吧”……
声音真好听。
离开人多热闹的郑家后,静下来心来的此时此刻,丁杰心里的一个念头成百倍地强烈起来。
他一骨碌爬起。
一直坐着的没动的丁母刚拿起针线,又见儿子来到跟前:“阿娘,咱家现在有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