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次小九休沐,郑则那会儿确实出远门了,此时此刻,他正计划出发永安镇的日子。
这一趟出门事情繁多。
如约给百珍阁和东风阁供夏秋售卖的长节笋干,再往其他干货店少量抛出长节货,接着去永安镇码头,卖掉囤压的土豆粉条,最后去白石滩收春季虾皮鱼干。
这一趟恐怕需要三辆车……
满满扯着嗓门找阿爹时,郑则坐在房间算土豆粉条的成本,苦恼一个合适的卖价。
他忙得专注,房门紧闭,窗也不开。
满满才不管,必得如愿才会停下哭嚎,全家人早已领教这个小娃娃闹人的厉害。
小雪不敢打扰表哥,孟辛不敢打扰大哥,两人面面相觑,最后去喊了鲁康来。
鲁康如今和小雪姐熟悉了,说话少了客气,多了份家人交谈的亲近,他面露难色:“你俩怕,难道我就不怕了吗?”
“你是姐儿,大哥不骂你,”他又看小辛,“你是小孩,他也不骂你。”
他那张平和澄澈的脸上流露几分无奈,断言道:“他一定要骂我的。”
但孟辛已拿定主意,总要有人挨一句骂,谁叫他哥不在家呢?谁叫鲁康是汉子呢?
他看了小雪姐一眼,后者会意,当即将不住嚎哭的小娃娃放到鲁康臂弯,孟辛就使劲儿推他去房间门口。
“等,等等,小辛,要不我去找周舟哥吧?”
“粥粥哥忙!”
孟辛怕他反悔,特地“笃笃”敲了两下门才跑。
“怎么?”里头问话。
鲁康立马站好。
小娃娃还在哭,他一脸紧张,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:“大、大哥,满满找你,他不愿意让我们抱,一直哭……”
郑则连门都没开:“没空!饿了就喂吃的,尿了就换尿布,闷了就抱去看狗看人,还用我教?”
果然挨骂了。
听到阿爹声音,泪眼婆娑的满满停下哭嚷,清鼻涕往下滑,他伸舌头舔了舔,想舔第二口时被大叔叔拦住了。
这一打断他又想起阿爹,头一仰,嘴一扁,再次嚎叫。
红鼻子红眼睛红脸蛋,鲁康心疼极了,“他没饿也没尿,想你呢,大哥抱着哄哄吧,他嗓子都哑了。”
里头仍是没动静。
鲁康搬出救命符:“周舟哥知道满满哭成这样,该心疼了!”
满满正好哭到换气时候,停下来咽了咽口水,一大一小在门外陷入安静。
下一瞬,房门打开了。
郑则黑着脸一言不发,接过由哭转笑的郑怀谦,不悦地看了鲁康一眼,又把门关上。
鲁康拔腿跑了。
跑到院中还心有余悸,宁可去杀猪也不想敲门找大哥,……下次还是找周舟哥吧!
周舟这会儿在新房,正缠着爹爹帮忙看稿子。
午后风和日丽,周爹本想趁今日空闲,一个人独占观荷亭喝喝茶、想想事,茶杯刚倒满,儿子就来了。
“爹爹,这次我写了不一样的故事,你帮我看看吧?”周舟将稿纸放到他面前,盖住桌面上的纸张,双手十合,满眼乞求。
爹爹听的说书,比他买的话本还多,书稿交给他帮忙看准没错。
可一提到话本,周爹的心就有点硬。硬邦邦的。
自从上次书稿卖给书肆赚了点钱,写话本一事告知全家后,小宝更是肆无忌惮。
瞧,都怼到他面前来了。
他唉呀一声叹息,也不看人,悠闲端起茶杯绕开儿子,自己坐到桌子对面的竹床去了。
周舟小圆脸一垮,干嘛呀干嘛呀,干、嘛、呀!
他抓起稿纸甩得哗哗响,泄气道:“我写都写了,写一本也是写,写两本也是写,又不是干伤天害理的事,怎么就不能写嘛!”
他、他又不是写《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》那样的色色话本……
周舟身子一扭,瞪眼相向。
周爹吹了吹茶水,抿了一口,恰好微风拂面,不由舒坦叹息,看天看地看不远处的荷池,就是没理人。
一冬天过去,他胖了点,脸颊圆润饱满,目朗神清,若不是身上衣裳朴素,还真有无后顾之忧、生活富足的地主老爷样儿。
可惜这副平顺和善神态,下一瞬就破裂了。
“娘亲——娘亲!”周舟拢手大喊,“爹爹故意气我!你快来看看他啊!”
“别喊别喊!”
周爹慌忙放下茶盏,一脸头疼地朝儿子招手:“来来来,拿来我给你看,可别烦你娘亲!”
周舟刚刚受了冷待,逆反心顶上喉咙,偏不肯了,非要娘亲治一治爹爹才好,继续告状:“他不帮我看稿!还不肯理我,娘亲你快来啊!”
“怕了你了,哎呀!”周爹起身去拿桌上的稿子。
周舟先一步抢过,父子俩手忙脚乱争起来,周舟破功大笑,一边躲一边喊,硬生生喊来了周娘亲:“闹什么呢?”
两人立马停了。
周爹咳嗽一声盘腿坐回竹床,看了小宝一眼:“没闹什么,这不,观荷亭主新出大作,要我帮忙看看稿。”
什么啊!一听这名号周舟就羞得不行:“能不能别叫这名儿,阴阳怪气!不看就不看,”他违心道,“我还不想给你看呢!”
爹爹真招人烦,周舟恼羞转而恼怒,气急了,抓起稿子就要走。
周娘亲拉住儿子:“观荷亭主好听,娘就喜欢这名,将来你写话本出名了,不知有多少人要学你起什么别的‘亭主’呢!”
小宝气得面皮涨红,鼻子哼了一声,别别扭扭坐下了。
这使性子的小样儿有几分儿时影子,周娘亲心头发软,又觉得可乐,疼爱地摸摸他的脸,气鼓鼓的,真叫人怜爱:“别生气,稿子拿给娘吧,我和你爹一起看。”
她伸手拍了丈夫一下。
周爹见状又假咳一声,往竹床一边挪了挪。……求人求得理直气壮,还喊帮手,小宝越发不听话了。
看就看吧,那还能咋样呢?
夫妻俩靠坐,一起看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