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兰把零钱盒子里的铜钱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凑到赵大强耳边,压低声音:
“当家的,这才半个时辰,就卖了半扇猪了。”
赵大强割肉的手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红扑扑的脸上。
许兰的眼睛弯着,嘴角翘着。
赵大强咧开嘴笑了,手起刀落,又割下一块。
“好日子,刚开头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在嘈杂的人群里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。
可许兰听见了,眼里有光,把肉递给客人,接过钱,放进盒子里。
太阳渐渐偏西,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。
赵大强把最后一块肉卖出,案板上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堆碎肉。
他放下刀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摘下脖子上的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毛巾湿透了,拧出来的水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许兰把零钱盒子抱在怀里,手压着盖子。
盖子
“当家的,今天卖了差不多一整头猪。有快三两银子进账。”
她把盒子打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赵大强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盒子,掀开盖子,铜钱满满当当,黄澄澄的,晃得人眼晕。
他把盒子盖上,放在案板上,转过身看着铺子外面那条青石板路。
路上行人渐少,夕阳从街口斜照进来,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远处有人在收摊,有人在关门,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他把手搭在许兰肩上,手指粗粝,掌心滚烫。
“以后会更好。等名声传出去,来买肉的人会更多。咱们多杀几头猪,多卖些,日子会越过越好。”
许兰点了点头,把头靠在他肩上,又连忙抬起,怕被人看见。
她转过身去收拾案板,把刀擦干净挂好,把磨刀石收起来,把地上的碎肉扫进簸箕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,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眉梢,从眉梢漫到眼角,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。
赵大强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街上渐渐散去的人流。
风吹过来,吹动他那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。
他在心里盘算。
明天要多进两头猪,多备些麻绳,找人多磨两把刀。
隔天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,赵大强就把板车拉到了铺子门口。
板车上堆着锅碗瓢盆,被褥枕头,换洗的衣裳,还有一袋子粗粮。
锅碗瓢盆装在两只木桶里,桶与桶之间塞着稻草,防止磕碰。
被褥用一条旧床单裹着,鼓鼓囊囊的,像一座小山。
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被子上面。
许兰跟在板车后面,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,鸡腿用麻绳绑着,倒吊着,翅膀扑腾了几下,咯咯叫了两声。
她肩上还挎着一个蓝布包袱,包袱里是针头线脑,几双鞋底,还有一包盐。
赵大强把板车停在左边那间铺子门口,车把往地上一撂,车头一沉,车尾翘了一下。
他解开麻绳,把锅碗瓢盆一只一只搬下来,放在地上。
搪瓷盆子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被褥和衣裳扛在肩上,低头钻进铺子里。
铺子空荡荡的,白墙青砖,阳光从门口照进去,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。
他环顾了一圈,弯下腰放下被褥和衣裳,直起身拍了拍手,看着许兰。
“被褥铺在里间。昨晚我看过了,后头那间小屋能支张床。锅碗瓢盆就放在灶台旁边,方便拿。那几只碗磕了口子的别用了,改天去街上买几只新的。”
许兰把老母鸡放在墙角,鸡腿上的麻绳还没解开,它跳了两下,跳不动,蹲下了。
她解开包袱,把针线、鞋底、盐包一样一样摆在窗台上,盐包打开又系上,怕潮。
赵大强转身出门,把板车上的东西一趟一趟往里搬。
搪瓷盆子放在灶台左边,铁锅架在灶上,碗摞在灶台右边。
他搬完最后一趟,把板车推到铺子外面靠墙停放,车把朝外。
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,额头上全是汗。
许兰已经把里间收拾出来了。
后头的小屋不大,约莫一丈见方,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只木箱。
窗户开在北面,不大,透光一般,但不漏风。
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,再把被褥铺上去,用手按了按四个角,软硬正好,用手又按了按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木箱放在床尾,箱子里是换季的衣裳,还有几双还没纳完的鞋底。
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包盐,放在灶台上面的壁龛里。
锅碗瓢盆摆了一排,整整齐齐。墙角的老母鸡安静了,缩着脖子半闭着眼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,阳光穿过街口,照在铺子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照在那块还没题字的匾额上,照着赵大强那张圆乎乎油光光满是横肉的脸。
赵大强把杀好的两头猪搬到案板上。
猪是半夜杀的,烫毛开膛,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猪皮白净,皮下肥膘厚实,瘦肉鲜红。
他把半扇猪架在案板上,另一扇猪挂在铁钩上。
刀放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站在案板后面,双手撑在案板边缘,等着。
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铺子前走过,扁担两头挂满了杂货,针线、头绳、木梳、镜子,走得满头大汗,看了赵大强一眼,没停。
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斜对面米行出来,篮子里装着米,看了铺子一眼,走过去了。
第一位客人来了。
是个穿着靛蓝色褂子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
她拄着拐杖,手里提着个旧竹篮,篮子里空空的。
她走到铺子前停下脚步,眯着眼朝案板上看了看,用拐杖点了点地面。
“老板,这肉怎么卖?”
赵大强直起身:
“十二文一斤。刚杀的猪,还新鲜。您看这肉,肥膘一指厚,瘦肉鲜红,炖汤炒菜都香。”
老太太走近两步,眯着眼看了又看,伸手在肉上按了按,又凑近闻了闻。
点了点头,嘴角有了一丝笑意。
她从竹篮底部翻出一个手帕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躺着几枚铜钱,数了又数:
“给我来二斤五花。回去给老头子做红烧肉,他念叨了好几天了,牙口不好,要炖烂些。”
赵大强应了一声,一刀割下一条五花肉,肥瘦相间,层次分明。
往秤盘上一搁,秤杆平平的,不多不少正好二斤,秤杆压下去又弹回来。
他用麻绳系好,递过去。
老太太接过肉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放进竹篮里。
数了二十四文钱,放在案板上。
赵大强收了钱,铜钱叮当响了一声,丢进零钱盒子,盒子里的铜钱已经有不少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明天还来,你这肉新鲜,价钱也公道。”
老太太说完,提着竹篮拄着拐杖走了,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。
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孩子,胳膊上还挎着个包袱。
孩子约莫两三岁,趴在娘肩膀上,嘴里含着手指,眼睛半睁半闭。
妇人走到铺子前,脚步有些急。
“老板,给我来三斤排骨。孩子他爹干活伤了腰,大夫说多喝骨头汤。”
她的手在包袱带上勒出一道红印子,额头上也有汗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赵大强从案板底下翻出排骨,剁成段,刀起刀落,笃笃笃,声音清脆。
三斤排骨,秤杆翘得高高的,不多不少正好三斤。
用麻绳系好,递过去。
“三十六文。”
妇人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钱袋,解开绳口,掏出三十六文铜钱,数了两遍。
递过去,接过排骨,抱在怀里。
孩子被吵醒了,哼唧了两声,又睡了。
赵大强把铜钱丢进零钱盒子,许兰从里面走出来,把案板上掉落的碎肉捡起来,装进碗里。
“慢走。骨头汤炖久些,放几片姜,去腥。”赵大强的声音少有的温和。
妇人点了点头,抱着孩子提着排骨走了。
许兰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:
“也是不容易,男人伤了腰,家里活都她干。”
赵大强没接话,低头磨刀。磨刀石上浇了水,刀刃磨得发亮。
第三个客人是个老汉,穿着灰布短褂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。
脚上一双草鞋,沾满了黄泥。
他肩上扛着锄头,刚从地里回来,锄板上的土还没擦干净。
他走到铺子前,把锄头靠在墙上,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蹭了蹭脚底的泥。
“老板,给我切一斤前腿肉。家里老婆子病了,熬点肉粥补补身子。”
老汉从腰间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钱,一张一张捋平了,数了一遍。钱不够,又摸了摸裤兜,摸出几文铜钱,凑在一起还差两文。
赵大强看着他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钱,看着他那双沾满黄泥的草鞋,那把靠在墙上的锄头。
他从案板上割下一块前腿肉,约莫一斤多点,搁在秤上,秤杆高高翘起,手指压了压秤砣,秤杆平平的。
“一斤,十二文。”
老汉把钱递过来,只有十文。他的脸涨红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:
“老板,差两文。能不能先欠着?明天给你送来。老婆子病了几天了,吃不下东西,就想喝口肉粥。”
赵大强看着他的手,手背青筋暴起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他把肉用麻绳系好,递过去。
从钱盒子里拿出两文,放进老汉手里。
“拿回去熬粥。明天有钱就送来,没有就算了。”